撒老爷也在山上。不过在更远处,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经。他身边站着几个亲信,有的端着望远镜往东边看,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划拉着什么。
“来了。”端望远镜的那个人忽然说。
东边的官道上,腾起一片黄尘。尘头不高,可铺得很宽,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在爬。渐渐地,能看见旗帜了红底黑字,上面绣着什么,太远看不清。旗帜下面,是排成纵队的步兵,灰白色的一片,在黄土路上拉得很长。
撒老爷站起来,从亲信手里接过望远镜,往东边看。
队伍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队伍中间夹着骡马,驮着少量补给。队伍两侧,有骑兵在游弋,来回跑动,像是在警戒。
“多少人?”撒老爷问。
“看着……三千。”亲信说,“应该是前锋。”
撒老爷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三千,他吃得下。八千人打三千,又是埋伏,又是骑兵,没道理输。
虽然更想要打后面大部队,但是他还是很理性的,要是让这支前锋过去,到时候自己后路就被切了,还是不要贪,稳妥点。毕竟兴汉军战绩实在是厉害。
“传令下去,等他们进谷,走到一半再打。先放箭,再冲锋。”
亲信应了一声,猫着腰跑下去了。
兴汉军的前锋部队是一个步兵营,加上配属的骑兵侦察队,一共不到三千人。他们的任务是前出侦察,清扫道路,遇到小股敌人就吃掉,遇到大股敌人就缠住,等主力上来。他们前进后退得按照军事手册,听后面林远山的命令。
“报告。”前面的侦察骑兵拨马回来,在马上朝林远山敬了个礼,“前头就是岐山谷道。两边山高林密,视线不好。是否通过?”
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膝盖上看。地图是缴获的清妖舆图,画得精细,可大致的山势走向还能看出来。岐山谷道,长约五里,靠近岐山一边坡度大,一边虽然不是山,但也是塬,人爬上去费劲,马上去得绕路。
“前锋,快马过去,步兵从这边上去,先占住对面塬上的高点,准备掩护主力过去。”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侦察要做好,这是伏击的好地方。”
命令传下去,骑兵快马突进闯过去,马蹄铁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越来越远。步兵直接爬上一旁的塬,占领一方高点。
但是你不跟下面过去,让撒老爷很难受呀,你们都赢了这么多场,怎么也应该成骄兵才对,这么谨慎干什么?我就想要打前锋,我不想要打主力,更别提已经有兴汉军的侦察朝他们这边山林摸过来,逼得他只能提前动手。
林子里太静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静。三月的山林,就算没有鸟叫,也该有风声,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有松鼠在树枝上跳的窸窣声。可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把念珠往手里一套,站起来。
“动手!”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林子里飞出来。
不是瞄准谁射的,是信号。箭杆上绑着哨子,飞起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像一声被拉长了的惨叫。
然后,整片山林活了。
箭矢像暴雨一样从山坡上泼下来。不是一支一支,是一片一片,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箭头落在队列里,钉在藤牌上,扎进土里,擦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有人中箭了,闷哼一声倒下,旁边的人看都没看,把藤牌举得更高。
“稳住!”军官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不高,可很清楚,“蹲下!依托地形,藤牌手在前,掩护!”
没有人慌。藤牌手蹲下,把牌挡在身前,一面一面藤牌拼在一起,像一堵墙。
箭雨还在下。可已经伤不到人了。因为他们在对面,而不是下面的沟里,箭头滑过这么长的距离,钉在藤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但威力已经不够了。
而撒家军精锐也知道,本来就没打算靠着弓箭杀伤,而是掩护。
军官从藤牌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山坡上看。林子边上,已经能看见人影了。他们在往下冲,借着树木的掩护,一会儿隐,一会儿现。有的人手里举着刀,有的人搭着弓,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弓箭手放箭!”他喊,“其他人抢占高点,依托地形构筑防线。”
毫无疑问敌人想要趁他们爬一半,不上不下袭击他们,只要一乱,就是上不去下不来,但是兴汉军有预案,无论什么时候,找地方一蹲就完了,他们作用就是吸引敌人的。
弓手站起来,取下背着的弓箭,毫不停顿抛射出羽箭,箭雨袭来,只不过这次对象是撒家军。
剩下的继续往上爬,想要占住高点防止敌人从后面绕过来,那种将后背完全交给战友的信任,只有在兴汉军才能体现。
撒家军的伏兵从山坡上冲下来,迎面撞上那箭雨,箭矢刺进身体里,穿透了皮袍,穿透了皮肉,从后背露出来。惨叫声响成一片,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类,在树顶上一哄而起。
只是羽箭没有停下,这就是优势,只要你力气够,短时间能射出多支,对面坡上的敌人不是靶子,也有敌人抛射箭雨,伤亡双方都有,就看谁受不了了。
撒家军韧性还行,冒着箭雨,付出代价之后到底是冲出来了,开始成排成排地往山坡上推。他们的脚步迅捷,显然不是绿营那些废物,也不是八旗的大烟鬼。
但是你往山上冲,人家往下面射,肯定是兴汉军有优势呀。更别提兴汉军步兵往上继续控制高点,他们分批掩护射击撤回去,你就陷入了死地,你的弓箭够不到人家,继续爬就是活靶子。
山坡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八千埋伏的撒家军精锐,在山林里被两千兴汉军正面拖住。他们原以为,埋伏能打乱兴汉军的阵脚,箭雨能杀伤他们的士气,骑兵冲锋能冲垮他们的队列。
可兴汉军没有乱。箭雨落下来的时候,他们稳住了。骑兵冲锋的时候……他妈的在山上怎么冲?
撒老爷确实把骑兵放出来了,想要从塬后绕过来的,想从侧翼冲垮兴汉军的阵型。可他们刚从山脚转出来,迎面撞上了冲出来的兴汉军骑兵侦察队。
侦察队只有百来骑,可他们没跑。他们排成楔形阵,端起步枪,打了一轮齐射,然后拔出马刀,直接冲进了撒家军骑兵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