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森没有停。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们有理由相信,兴汉军!或者说兴汉军内部的某些人,在阿萨姆叛乱爆发前后,向当地的反抗军提供了武器、弹药,以及军事训练。
而就在几个月后,那些拿着你们步枪的反抗军攻破了加尔各答,杀死了坎宁勋爵,屠杀了数千名英国平民。”
他把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地砸在桌面上,然后直起身,用一种几乎是宣判的语气说:“如果这个指控成立,那么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就不是什么友好的贸易伙伴。你们是帮凶。我有理由要求扣押这批白银,直到调查清楚为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格雷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显然事先预料到霍布森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但他也没有阻止。在帝国的官僚体系里,这种“极限施压”的把戏是商业谈判常见手法,他太熟悉了。
只是无论是海天还是团队其他人,对此反应平平,这是一种压力测试的谈判技巧,对此也早有预案,借用林远山的一句,那就是别给这些鬼佬好脸色,他们看不懂。
海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用一种像是听了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的眼神看了霍布森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当作没有听到。但如果你坚持要把这些毫无根据的指控摆到正式谈判桌上,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
孟加拉军倒戈的部队带走了多少条枪?你们在阿萨姆的驻军又丢了多少条枪?或者说加尔各答的工厂有多少库存。
这些数字,东印度公司的档案室里应该都记着。如果你现在去查,可能比在这里空口指控更有收获。”
这话摆明指责东印度公司无能导致事态扩张,霍布森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海天把目光从霍布森身上移开,转向格雷,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公事公办。“格雷先生,我们带来的白银已经在英格兰银行的仓库里。后续的舰队正在海上。
如果贵方认为扣押这批白银有助于稳定贵国的金融市场和眼下的危局,你们当然可以这么做。
前提是你们必须公开宣布,你们拒绝履行此前与兴汉军达成的所有贸易协议,并且拒绝承认兴汉军的合法贸易地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如果你们这样做,那么后续的白银舰队将转向法国和普鲁士。我相信他们会对我们的诚意表示欢迎。至于已经存入贵国银行的这批白银?我想法国的银行家们会很乐意接手这笔业务。”
格雷的脸色终于变了。谁都知道现在英镑刚喘口气,而且很多白银都兑换出去了,现在放消息说要收回,恐怕英国真的会崩盘,信心是最珍贵的。那些上岸的银砖是陷阱,但也是不能拒绝的奶酪。
他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霍布森一下,示意他闭嘴。但霍布森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他还以为这是给信号他继续上,当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们这是在威胁大英帝国!”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连带着沉重的拍桌,“我们有能力让你们剩下的舰队不可能通过英吉利海峡。”
海天只是微微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看着这个东印度公司的代表。
“你们当然可以去劫掠,去击沉我们的商船,但我想说的是,如果贵方真的没有谈判的诚意,那么我们也不会在意几艘船的损失。”他顿了顿,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到时候兴汉军将出兵印度。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拿回属于我们的损失。”
出兵印度。这四个字落在会议桌上,像四颗被拔掉引信的炮弹,没有爆炸,却比爆炸更可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虚张声势。
兴汉军的水师在珠江口打败过皇家海军,他们的陆军从广州一路打到辽东,横穿了整个东亚大陆。
如果这支部队真的越过喜马拉雅山或者从海路进入印度次大陆,英国现在连镇压土著叛乱都捉襟见肘,拿什么去挡?更别提军火都得依靠别人。
现在这话才叫威胁。林远山打掉了香港这个春袋,就会抓住鬼佬另一个春袋。
霍布森现在就被捏得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了。格雷的手在桌沿上微微发颤,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外交官,用一种极其迅速的动作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今天的谈判时间已经够长了。”格雷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有分寸的调子,“我提议暂时休会,明天上午继续。各位意下如何?”
海天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用一种极其从容的语气说:“可以。不过我必须提醒贵方,诚意是有时限的。我们有我们的时间表,不会无休止地等下去。”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对格雷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团队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爆发出格雷对霍布森的低吼,关上门都能听到余音。但是都知道这只是一种表态,给海天他们听的。
回下榻处的马车上,容闳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他以为自己对“强大”这个词已经足够理解了。但刚才那一刻,当他听海天用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说出“我们将出兵印度”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他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坐在这个谈判桌上、被英国人视作对手、被威胁扣押白银、被无端指控资助叛乱,这一切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因为他们只能在谈判桌上狗叫了。
那几个年轻随员也都在兴奋,有的在低声交流刚才谈判的细节,有的还在往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等到马车停在酒店门口,海天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他们在谈判桌吃了亏,一定会把场子找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车厢里听得格外清楚,“鬼佬最喜欢在这种时候用女人来接触我们的人。
手段不外乎几种,派妓女往你床上爬,刺探情报;安排偶遇接近你,套取信息;或者更简单,设个局让你出洋相,然后捏住把柄威胁你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