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三年五月初，安广镇煤矿的第一批原煤装船运抵广州港。同一时间，法国人批准了第一笔对阮朝的军事贷款，专项用于采购兴汉军退役军械。
此后每个月都有新的一批军火从仓库起运，装船分送阮朝和反抗军两边，卸下军火之后，同一条船再装上从安广镇运来的煤，或者是安南的橡胶、木材或者粮食。
香港码头上传来汽笛声。一条满载的货船补充完淡水跟补给，正在解缆，甲板上的煤堆用油布盖着，但油布角被海风吹起了一角，露出底下乌黑发亮的煤块。
那是安广镇的无烟煤，刚从矿山上挖出来不到半个月，低灰、低硫，发热量高，燃烧干净，品质比不少散煤好得多。
香港码头上几个洋商非常识货，正围着货主问这批煤卖不卖，货主摇着头说这是运往松江府的，有主了。一个英国商人朝旁边的荷兰人抱怨了一句，语气酸溜溜的：“安广的煤，全让兴汉军盯上了。”
远东现在的煤矿，埋藏浅易开采，产量大而且品质好的，而且还靠海易于开采的，无非就是鸡笼煤矿跟安广煤矿，全都被兴汉军直接或者间接控制。
“这算什么，为了更加方便，他们在琼州设立了一个专区，专门对接三方的贸易。”
“人家的服务态度的确没得说。”有洋商感叹，“兴汉军做生意方方面面都照顾到，怪不得我们比不上。”
正如他们说的，琼州这个地方，跟安南就隔着一道北部湾。从琼山到海防的帆船顺风两三天就能到，去顺化也比从广州出发快了一半。
为此兴汉军在琼山县城外专门划了一片区域作为军火交易所，看货、竞价、签约、提货都在一条街上完成。
琼州的军火交易已经逐渐规范起来。每个月逢五开市，当天公布库存清单和底价，然后各家出价，价高者得。规矩就这么简单。没有人问买家是谁，没有人问买回去打谁。
琼山县原本冷清的码头现在天天有船进港出港，兴汉军已经圈地扩建港口码头，盖货栈。看样子准备把琼州做成整个北部湾沿岸最大的军火转运港。甚至打算以后对接整个南洋的生意，不只是军火，还有其他的。
安南战场上的枪声从四月响到五月，从五月响到六月，渐渐变得稀疏，然后被连绵不绝的雨幕吞没。
交易所的生意没有因为雨季而冷清。安南交战双方都把琼州当成了最近的军火来源。双方代表照旧在里面竞价，有时候是阮朝买走了当月的货，有时候是黎朝的人抢先一步签了单。
这场战争里唯一稳赚不赔的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面前摆着的订单来自同一个供应商、发往同一个战场，只是买方不同而已。
有人递单子就拨算盘珠子，算完报价抬头说一声“成交”或者“下一批”。那态度跟卖茶叶没什么两样。
……
兴汉四年六月，琼州。
林远山这趟来琼州，名义上是视察农业基地，顺带看看琼山县那个军火交易所的运营情况。实际上他待在琼州还有一层不便明说的原因安南的雨季一来，仗打得黏黏糊糊，双方都趴在泥水里喘气，军火订单也跟着淡了些，正好腾出手来处理别的事情。
随行的只有几个参谋和警卫，住在琼山县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庄子里，院子后面种着十几棵荔枝树，正赶上挂果的时节，红艳艳的果子压弯了枝头，他让人搬了把竹椅坐在树荫底下，一边剥荔枝一边看公文，倒也清静。
来求见的人是临时递的帖子。帖子上写的是“兰芳公司总厅理事”，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头衔，措辞极其恭谨，大意是兰芳公司仰慕天朝威德已久，闻林帅巡边琼州，特从坤甸泛海而来，恳请面谒。
这不是兰芳第一次派人来了。实际上早在兴汉二年珠江口打完鬼佬之后，兰芳就跟着琉球、暹罗、安南那批藩属前后脚派了使者到广州，想走藩属朝贡的路子求个庇护。
当时林远山一个都没见，让官方统一答复：兴汉军不设藩属国，不搞朝贡体系。那批使者有的失望而归，有的不死心留在广州活动，兰芳的使者在商馆区住了半个月，连统帅府的门都没进去，最后也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林远山在琼州，兰芳的人并非是真的直接从坤甸渡海过来，而是从广州求援失败，回航的时候经过这边，知道林远山在这边之后求见的。
而且来的时机很微妙，林远山手里的情报显示，法国人在安南动手之后，荷兰人对婆罗洲西部的华人公司明显加紧施压，兰芳的处境比两年前差了不少。他们这时候找上门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想干什么。
林远山把帖子翻了一遍，丢在旁边的石桌上，剥了颗荔枝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兰芳公司是南洋华人政治实体里最出名的一个，但它的本质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家公司。
清据乾隆年间，广东嘉应州人罗芳伯带着一批同乡在婆罗洲西部的坤甸一带站稳了脚跟，他联合当地的华人矿工和商贩，把分散的金矿整合成了一套完整的采金体系，又组建了武装自卫队抵御土著和海盗的袭扰。
鼎盛时期兰芳公司管辖着从坤甸到山口洋的大片土地，有自己的行政机构、税收体系、法律条文和常备武装，罗芳伯被推举为“大唐总长”，连任两届之后主动让贤。
但问题就在于罗芳伯生前不断祈求得到藩属地位，甚至在遗嘱里定下了一条规矩：兰芳公司无论由谁领导，归顺朝廷之心决不可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