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法登陆部队进入河岸建筑群之后，那些藏在雨布底下、用碎砖和木板伪装好的火炮从废墟缝隙里伸出了炮口。不是一门两门，是整条河岸线上数不清的建筑废墟里同时亮出了炮口焰。
第一轮齐射就把登陆部队的队列炸断了，指挥侧翼进攻的英军中校刚喊一句，就被枪弹打中胸口，他的副官在试图拖他进掩体时被第二发子弹直接命中，两人当场阵亡。
那种从废墟深处响起稀疏的枪声，不是褐贝斯，是恩菲尔德1853式。这种枪在大越正规军里只有少数精锐射手配备，此刻全部被部署在河岸码头区制高点的废墟里，居高临下对登陆场进行精准点射，目标自然是那些军官。
联军登陆部队在极短时间内遭受了重创，死伤数字迅速攀升。撤退的号声在河岸上响了很久，第一批登陆的部队在溃退时又遭到了侧翼火力的追击，丢下大量尸体和装备退回了舰上。
联军指挥官在旗舰上试图重新组织炮击，但废墟里的狙击手始终没有停火，甲板上的炮手被冷枪压制得不敢抬头。
半天。整个作战只持续了半天。
联军舰队退出了湄南河口，在暹罗湾重新锚泊，然后发了一封措辞极其含糊的电报给后方，大意是登陆受阻，需重新评估兵力配置。
拉玛四世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废墟，看着联军舰队兴冲冲的来，然后灰溜溜地退出了河口，一言不发。
英法联军炮击，英法联军登陆，英法联军受创，英法联军跑路。前后不到半天。
从拉玛四世接手这个国家，面对列强，暹罗的国防策略就不依靠军队，而是依靠外交，依靠不反抗，在殖民者的夹缝里左推右挡，左右逢源。
拉玛四世精通这种技巧，他花了半辈子跟洋人打交道，主动当殖民者的手套，并自信能靠着左右逢源让暹罗再活半个世纪。
在动乱之前，他也一直相信洋人的技术优势是不可逾越的，几千人的远征军就能灭掉一个东南亚王国，这是过去几十年反复验证的铁律，就连满清这种庞然大物都是一样。
但此刻他站在曼谷城墙上，忽然意识到一条他从未真正想过的道理：当兴汉军把产量惊人的制式步枪和火炮卖给了每一个能付得起钱的买家，当琼州交易所里的子弹可以像大米一样称斤论两，洋人的技术优势就已经被磨平到了几乎不存在的地步。
那几千个登陆的英国兵和法国兵，手里的步枪并不比对面废墟里的大越枪手更先进，他们的舰炮在岸防火炮面前也占不到决定性的优势。
他们这次面对的不再是拿着竹矛和锈刀的土著，而是用着兴汉军装备、被兴汉军教官训练过的正规部队。几千远征军灭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人告诉过他。
有没有后悔？拉玛四世的手搭在城墙的雉堞上，石面被雨水泡得冰凉。他很难说自己在后悔，但如果当初没有跟洋人左右逢源，像安南那样硬扛着等兴汉军站出来，今天的结果会不会不同。
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他很快就否定了，他不是阮福时，清楚明白林远山不会允许暹罗扩张。兴汉军从来不需要一个完整的暹罗，就像他们从来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安南。
大越替代了阮福时，拉玛四世自己也会被另一个替代。那个男人不讲任何情分。他连骆秉章都不能容忍，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曾经向清妖朝贡两百年，还跟洋人勾搭的暹罗王室。
但拉玛四世还是决定谈。不是跟大越谈，跟一个被操控的傀儡谈没用。要找兴汉军。找兴汉军，出最高的价，答应一切条件，哪怕卖掉半个暹罗的粮食出口权也要保住王室。
林远山是生意人，生意人看重利益。只要暹罗王室还能代表暹罗上供，大越就不能独吞整个中南半岛。
这个逻辑在拉玛四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他觉得有道理。他们需要暹罗来制衡大越，就像需要大越来制衡法国一样。
他派了使臣，带着最贵重的礼物和最恳切的国书，从曼谷出发往琼州方向去。使臣出发后他在王宫里等了几天，这几天里他睡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天文望远镜前发呆，镜筒里是模糊的土星环，灰白色的光环边缘被大气扰动扭曲得不成形。
他没有等到使臣到达琼州的消息。大越没有给他这个时间。趁着英法联军被打退休整，九月上旬，护城河被彻底填平之后大越主力发动了总攻。
城墙在持续数日的爆破和强攻之后被炸开了一段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步兵涌入。巷战打了没多久，王城陷落。
拉玛四世在城破之后为了避免更多的杀戮，直接投降，随后被大越士兵从王宫带走，没有被杀，而是被软禁在他修建的天文台。几天后他代表暹罗王室签署了投降书。
大越在曼谷的控制比许多人预想的更加有序。进城之后的正规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封功臣、论功行赏，而是戒严街道、收缴民间武器、登记人口、接管粮仓和税册。
被裹挟的炮灰在连番的消耗，以及最后攻城阶段消耗了绝大部分，剩下的发现大越并没有兑现纵容他们劫掠的承诺，想要闹事劫掠的炮灰被正规军直接就地清理，毫不留情。
那些从柬埔寨和暹罗东部被裹挟来的青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想闹事却发现身边已经站满了端着刺刀的正规军。
但对清妖余孽的清算则是毫不手软的。那些拖着辫子的、藏匿清妖旧物的、在暹罗替洋人当翻译和买办的，被逐一清理，大越在这方面极为自觉。他们知道林远山最在意什么，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取代阮朝，就是因为在这一点上执行得足够彻底。
忠诚！
兴汉五年十月，暹罗全境落入大越控制。柬埔寨和老挝在名义上也随之归附。整个中南半岛除缅甸和下缅甸的英属地区，以及马来半岛之外，几乎全部被大越收入囊中。
但名义只是名义。暹罗跟英法的利益纠葛太深，在洋人的棋盘上暹罗从来不是一个独立国家，而是一个由条约和贸易线编织成的缓冲垫。如今这块缓冲垫被人一刀抽走，英法荷等列强在南洋的整个殖民体系都感受到了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