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雷萨对赫莫斯说,他想吃夜宵。
等龙出去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扣好扣子【】。他离开卧室,先去他的书房,坐在写字桌前。他那沓稿纸好好地压在厚厚的精灵史下面,一副没有任何人动过的样子。
帕雷萨慢慢把那张纸抽出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赫莫斯又是因为什么犯病【】呢?
他看着纸张上的法尔蒂娜和法尔蒂娜附近那个醒目的爱,手指一用力,就把这张纸揉成一团。
真是傻【】。帕雷萨对他自己说。他把这张纸重新展开,开始撕,仔仔细细地撕,撕到每一个字母都不能辨认,纸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进纸篓。
他盯着那些碎片。
厘清一个人做事的动机很容易——包括他自己的——只要你摒弃掉此人明裏暗裏的花言巧语,解释和借口,只看他一系列行为,真相就会非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觉得赫莫斯不那么在乎他了。他写下这个名字后没有把它立刻毁尸灭迹,而是让赫莫斯有机会看到它。他为赫莫斯半夜【】而恼火,与此同时,他觉得安定,因为他的疑虑被打消了。
真是傻【】。帕雷萨踢了一脚桌子。
他站起来。
帕雷萨其实一点也不想吃夜宵,疲惫的身体只叫嚣着困倦和入眠的渴望。但既然他为自己找了这个借口,他就得完美地演下去。
他转过身,去餐厅。
好了,演什么演【】。
赫莫斯倚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呆在那的。
“我忘了问你,你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或者,你不想吃了?”龙问他。他问得倒是很坦然,也不觉得尴尬。当然了,从各方面来看,该尴尬的都是帕雷萨。帕雷萨嘛,现在倒也不是尴尬,只是觉得憋屈。他知道赫莫斯以为他在做什么,以为他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他就感到了怒火,为他的傻【】和龙的傻【】以及这两种傻【】造就的现在这种傻【】局面。
赫莫斯见他没有动作,打量着他的表情,对他说:“你又不饿了吗?那就去睡吧。”
赫莫斯察觉到帕雷萨躺下后,久久没有入睡,心下嘆了口气。帕雷萨这个人嘛,总是能完美地把恼羞成怒这个词的羞舍去,只留下怒。
好吧,也是他的错,他不该在那一直站着,向帕雷萨表明他什么都知道——既然他已经决定放过这件事了。
赫莫斯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一面继续留意帕雷萨的状态,一面回味起他们刚才【】。多么难得,【】他明明刚醒来时看上去是想对他发脾气的。赫莫斯知道帕雷萨是出于心虚,但他可以揭过一件事令他不快的部分不看,只註视他喜欢的地方。【】
赫莫斯很满意。不管帕雷萨有没有梦到法尔蒂娜,最终,帕雷萨是梦见着他醒来的。在梦裏有他,在梦外也有他。完完全全被他占满。
他想到这裏,【】就会感到无与伦比的……
安全。
赫莫斯并不是很喜欢他自己现在这种状态。为了安全感【】简直比他当初为了洩愤【】还值得龙为自己感到难堪。
不过说实话,这些难堪现在也不是很重要了。
他侧过身,把手臂搭在帕雷萨身上。
“要是你暂时不想睡的话,”他问帕雷萨,“我们再【】一次吧。”
帕雷萨看着他。赫莫斯预感到了什么——他要开始扫兴了——
“我想,我得和你说清楚一件事,”帕雷萨完全不理会他【】,自顾自开口道,“我撕那张纸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为它不快,而不是我心虚。”
赫莫斯告诉自己,要冷静。
【】契约会启动的。
帕雷萨认为这本来是一个很简单的事。
他不爽赫莫斯那么误会,赫莫斯看起来也非常冷静,那么把事情给龙讲明白——他当时在烦恼母亲会不会对孩子过分关註以至于忽略自己的配偶这个问题(当然,要把后面他对于自己配不配被爱的纠结略去)——他是在在意赫莫斯——我在意你——帕雷萨认为以龙的习气不会不喜欢这些话,所以如此一来,结果应该是他开心,龙也开心。
帕雷萨披着破碎的被单,捡起地上木板的碎屑仔细观察。一屋狼籍,只有帕雷萨是完好无损的。宜人的晚风正从墻壁上的大洞裏溜进来。从这个破口往外看去,帕雷萨有限的视力已经看不见赫莫斯的影子了。
帕雷萨扔掉木片,烦躁地抓抓头发。
已经过去三天了,帕雷萨觉得自己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
他出门去找那头该死的龙。
走出这间舒适的小屋,到处都很大,很简陋,连代步工具也没有,因为龙可以很轻松解决这些不便。一旦龙不在了,一切不便就变得难以克服起来。
他沿着契约的指引徒步前进,思绪翻飞。他一会觉得烦躁,嫌赫莫斯怀孕后比以前更矫情了;一会他又开始担忧,赫莫斯能把他在这裏晾三天,是不是真的开始热情消退了;他一会又觉得愤怒,觉得自己就不该为了证明什么补偿什么做出任何努力,这样就算最终他得到了什么失望的结果,他也可以安慰自己说:毕竟我没在这上面付出太多。
接着他又觉得,他刚刚是什么傻【】想法。
但总归来说,现在的状况令他失望透顶,令他感到自己失败透顶。他想要证明什么,证明来证明去,证明了叶莲娜说得对,他就不该来。
他终于隐隐约约遥望到一团风雪,赫莫斯肯定在那。它看起来好远,要走很久。帕雷萨驻足,回头看向自己的来路,如果他现在往回走,午饭前还可以赶回那间小屋,给自己做顿不错的午餐,而不是喝冷水吃干粮。他嘆了口气。
他继续向前走,开始打腹稿:怎么和龙道歉。
事实是他走到了也没法接近赫莫斯。
太冷了。这裏的温度是宜人的春季,所以他也没穿冬装。他也没想到赫莫斯会造出这样一个大的领域。他站在冷风裏不住地跺脚,冲着暴风雪的中心喊了几声,果然没有什么东西回答他。
于是他开始骂臟话,越骂越难听,骂到他手臂上的契约都看不下去,开始发热发烫提醒他不能说那些话,他才停下来。虽然他嘴上不骂,但心裏还在继续骂他。他甚至想故意提一提法尔蒂娜,好激得龙滚到他面前。
并不是他的理智阻挠了他,而是他的疑心。要是他这样做完,赫莫斯还不出现,他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