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雷萨第一想法当然是:赫莫斯是因为顾虑他的感受,强行把生蛋提前了,因为龙之前说得很清楚,最快要五年才能把蛋生出来,而现在才几年?
“不,不是的。”龙说。赫莫斯难掩尴尬地解释说是他一开始估计错了,加上他现在也觉得很疲累。它有点撑不住怀孕这种削弱的状态了,身体总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它果然是撑不住了!帕雷萨想。那些龙不会因此死的理性判断荡然无存——就算不死,受伤了怎么办?残疾了怎么办?奄奄一息了怎么办?他想对赫莫斯说:要不然还是别生了,让她流产吧。
幸好他没说。因为龙的状态根本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夸张。赫莫斯紧接着就像个文章终于可以交稿的小说家那样,带着自豪宣布说:“总之,她要开始拥有生命了!”
然后他向帕雷萨提议,他们【】庆祝一下吧。他把帕雷萨又逗笑了。
生蛋那天,赫莫斯用了些魔力让这裏下雪,说这将对他们孩子的成长有好处。帕雷萨披着斗篷,穿着大衣。虽然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内心其实涌上了些许忐忑:如果……万一……
他看着赫莫斯变回龙形,卧在地上。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手。
几乎没有一秒钟,雪白的巨龙开始变回人形。赫莫斯两只手臂撑着一颗半人高的龙蛋,向帕雷萨笑。
帕雷萨骤然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向赫莫斯走过去。因为龙体型巨大,他们间隔有一段距离。赫莫斯遥遥朝他喊了一句:“你站着就好了!”
然后,
帕雷萨看到,
赫莫斯——
踢了一脚那颗蛋。
这颗蛋被踢得滚过来,沈甸甸的,在地上磕了两下,刚好在帕雷萨近前停下。赫莫斯小跑着跟着滚动的蛋也到帕雷萨近前,不懂帕雷萨刚刚还在笑,怎么现在又脸黑了。
可是帕雷萨没有说话,看来这家伙又判断他应该把他觉得不舒服的事忍在心裏。帕雷萨开始笑,这是他调整情绪的方式。帕雷萨看着这颗蛋——雪白的蛋壳上有不规则的蓝色花纹——他的笑容渐渐变得真挚起来。
“很漂亮。”他称讚说,伸出手去触碰它,摸起来并不光滑,像岩石。
虽然这个外壳更多的是一种幻化反应的随机产物,赫莫斯还是觉得非常骄傲,因为它自己是这种幻化反应的反应炉,帕雷萨夸讚这蛋壳就是夸讚龙自己。
“她也会是一头白龙。”赫莫斯拍拍这颗蛋。
帕雷萨立刻捏住了龙的手腕,阻止龙的动作。
“这壳很硬,”赫莫斯说,“从高空砸下来也不会碎。”
“我能猜到,”帕雷萨说,“但还是请你——温柔一点。”
他们对视了几秒。
“哦,是啊,”赫莫斯说,“我会的,当然。”
帕雷萨于是松开了赫莫斯的手腕,龙便把手放在他们的蛋上一动不动,“温柔地”。并且他之后只好放弃把这颗蛋踢到他们俩的房子前,而是抱过去,“温柔地”。
龙把自己生的蛋轻轻放到自己之前规划好的地方。他看着它,感到解脱的快乐:这破玩意终于搞出来了,他不用每天在“好烦要不然放弃吧”和“可是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放弃好可惜”间徘徊不定。孵蛋可比孕育一颗蛋轻松多了,只要时时呆在它身边保证它不会被什么突然出现的东西弄坏就行了。而这个洞穴是这么安全,意味着不会有什么突然出现的玩意,意味着赫莫斯根本不用每分每秒都守着他的蛋,意味着他可以和帕雷萨——
“所以,”帕雷萨突然说,“你现在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当然,”赫莫斯说,“不然我也不敢踢它。”
“就算你能完美地控制你的力度,”帕雷萨说,“也不要踢她,以后都不要。”
赫莫斯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他想起了帕雷萨多么溺爱他的女儿雷蒙娜,想起自己多么讨厌雷蒙娜娇纵的性格。
但是,一如既往,如果这是帕雷萨喜欢的,那么就当然可以。
“我知道了,我会的。”赫莫斯回答。
帕雷萨把手从大衣口袋裏拿出来握住龙的手。雪花飘到他的头发上,他呼出的气体在冷空气裏凝成白雾。赫莫斯很想吻他。
“按道理我应该对你说声‘辛苦了’,”帕雷萨慢慢地笑着,“但是,哈,我说不出口。我到现在还是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他把赫莫斯的手握得很紧,“我真的要再有一个孩子了吗?我至今不能理解生育为什么是这样一种模样:两个人付出的东西形成了一个崭新的生命,可其中一个人并不能感知到自己付出了什么,而另一个人却好像是把两人份牺牲的感觉都承担起来了。”
“你付出得已经很多了,”赫莫斯说,“一直都——超乎我的想想。”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帕雷萨说,“不过,谢谢你这么说啦。”
“你是为了我,”赫莫斯说,“一直以来,你不是为了它付出什么,你是为了我,要是你对它有太多实感,我反而要觉得事情不对头了。”
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帕雷萨。
“——不过现在你可以开始做点让你有实感的事了:等她出世后,你打算给她取什么名字呢?”
“龙不是天生会知道自己的真名吗?”
“混血龙很多也有父母起的名字。你也可以给她取一个。”
帕雷萨一向是个做事果断的人,这次说到起名字,他也没花太多时间。
“你还记得那个童话故事吗——蒂青和她的花。”帕雷萨说。
记得。
蒂青是被幸运宠眷的小女孩,这位真神赐给她一朵神奇的小花,撕下一片花瓣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后来的情节不同版本不一样,有的蒂青与她失散的父母团聚,有的蒂青和一位英俊的王子结婚,有的蒂青感化了善念尚存的强盗,有的蒂青找到了举世无双的珍宝,有的蒂青拯救了濒临崩溃的国家。相同的是故事的结局:那朵有求必应的花永远留下最后一片花瓣,因为女孩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它了。
赫莫斯说:“很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