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的时候,没看见什么惨案现场。那两位在水晶球裏撕破脸的当事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挨得很近,帕雷萨挽着右腿裤,第七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看起来是在疗伤——可空气裏也没有血的味道【】。
洛尔在那一刻心想:这莫不是什么无聊的恶作剧,或是和哪个恶趣味的家伙打赌输了的惩罚,他们刚才那样是装的。
帕雷萨首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接着低下头,接着又抬头,挂起他接待客人时常见的友善微笑。
“膝盖扭了。”他说。然后他握住了第七的手腕,看起来想把对方的手拿开却没成功。于是他开口对第七说:“可以了。”
第七没听见似的,还是又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拿开。
帕雷萨把裤腿放下,站起来,走路的姿势有细微的不自然,可他还是走得很快。他走到隔壁房间,接着提着行李箱再度出现了。
“呃,我以为,”第八说,“你们会不会想恢覆你们之前的那个契约呢?”
“龙王又不在。”第七说,“你的魔法我可以解开,没有意义。”
“也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解开吧,第七。”第八说。
“你直接说你不想再把项圈戴上就行了,”帕雷萨说,语气带着莫名其妙的嘲讽,“直接承认你不想、你不舒服、你反感、你厌恶对你来说是有多难?”他仿佛是在打一个在场其余两位龙都看不见的靶子,而且打中了,因为第七面颊上的鳞片张开了。旁人难以理解的愤怒和不满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流转。
一个东西像箭一样射出,直冲帕雷萨的脑袋,幸好后者一偏头,躲开了。那东西邦啷啷掉在地板上。一根手杖。
“再见。”第七说。
帕雷萨的嘴唇蠕动一下,应该不是想说再见,而是想要辱骂。他冷笑一声,提着行李箱转身走了,没捡那根手杖。
第八费解地看着第七:“可你不是不想吧?”
“我确实不想。”第七说。
第八跟着帕雷萨走了。洛尔思量自己要不要一起走。这时候第七站起来。
“洛尔,你回来了,真好,”他说,“我正巧有问题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捷径可以把蛋又快又好地孵出来?”
洛尔:“。”
洛尔:“没有。”
“如果你现在心情很差的话,我建议你还是不要靠近它,”黑龙说,“可能会带来很坏的影响。我听说噩梦就是吾君在心情最糟糕的年月孵出来的。”
噩梦之龙纳特茨,元初之龙的第二个孩子,全黑渊都知道,那是个可怕的变态。
白龙没有回答。它正用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它亲手做的木屋,和它的本体比起来,这房子那么小,那么脆弱。
它抬起爪子,像压碎饼干屋那样压碎了这个房子。木头,玻璃,皮革,布。精心绘制的魔法阵。清水和食品仓库。书。
碎屑全在风雪中消散。
寒冰之龙在它刚刚开拓出的开阔场地卧下来,守着它的蛋。
“我的心情不差。”它嘟囔说,“我的心情好极了。”
他徜徉在梦境之海,沿着契约的指引走入他想抵达的地方,梦境之海于是变成了海,洁白的浪花在他手边绽开。一个关于海的梦。帕雷萨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支着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望着大海。赫莫斯悄悄在他身边坐下,特意确保让梦发现不了自己,让帕雷萨註意不到他。
他陪帕雷萨一起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天是阴的,大海蓝得发灰,没有生命在这裏逡巡,只有海浪,一排又一排,漫无目的地涌来,漫无目的地敲打礁石,在海岸上崩解。在永无止境的空虚、寂静和孤独中,他感到自己内心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要更改自己的决定,让帕雷萨发现他,想靠在他肩上,轻轻咬他的颈边的软肉,用尾巴把他的腰圈起来,用手臂抱紧他。
他最终还是没那么做。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这梦烟消云散。
帕雷萨睁开眼睛,晨光透过窗纱落进他的眼睛,他抬起手挡住光线。
他没有立刻起来,还躺着,等待情绪消散。他等着,却觉得更加难过。因为这梦本来就很难过——他梦到世界变成一片荒芜,只剩他自己——而梦醒后,他更清楚地知道了他梦到的是什么:他在等那个告诉他世界并非只剩他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