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子都不多话,经历过刚才那一轮激战,一路上更是寂静无声,只有一两点鸟叫从竹叶青翠间洩漏下来。
眼看那扇巨大的雕花铁门就在眼前,穆清华站定脚步:“我就送您到这裏了。”
林皓夜“嗯”了一声,体力和精神力的透支让她实在没心力去说那句虚伪的“再见”,事实上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凌氏一步了。
手腕上的血液还未完全凝固,自她下山以来还是头一回吃那么大的亏!
只是穆清华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眼看林皓夜一句话不说就要抬脚走人,她忽然从后面叫住她:“你……殷文,他还好吗?”
林皓夜停住脚,不易察觉地皱皱眉。
三天前你刺出那一剑时,是何等坚决。既然已经下了决定,现在又何必摆出这副表情来关心他?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回过身来:“他很好。”
穆清华点点头,柳眉紧紧结成一个疙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皓夜越发不耐烦:有话就说,没话她还要快点回去包扎伤口,没工夫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
穆清华犹豫半晌,终于迟疑着开口:“你……为什么那么确定,他是无辜的?”
她指的……是殷文吗?
“我知道殷文是什么样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杀死六个女子的凶手,这点无可否认。你凭什么断定他是无辜的?”
林皓夜微微蹙眉,这个女子很聪明,只可惜到底历练少了,没怎么见过血腥和杀戮,眼睛看不透彻。
话说回来,她自己又何尝能看透?只不过比穆清华能看远一点儿罢了。
“穆清华小姐,这个世界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除了黑和白,还有很多人和事是处于中间的灰色,不是光凭法律准则就能评断对错的。”
对于这一点,穆清华却持有和她完全相反的观点。
“无论如何,杀人都是不能饶恕的罪行!而且对我而言,世界就只有黑和白,没有所谓的灰。”
这个就叫做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林皓夜实在不想跟她多说,然而脑海中倏忽闪现过三天前殷文在梦魇中苦苦挣扎的苦痛神情,忍不住想要一吐为快。
“既然你这样认为……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种时候,她还有心情讲故事?
穆清华瞧来的目光透出深深疑惑。
林皓夜却不理会她,径直走到青石砌成的人鱼喷泉旁,找了个惬意的姿势坐下。
“有一个小男孩,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被人杀害。那晚他躲在床下目睹了父母被杀的过程,并且看到了凶手的模样。可是警方虽然发了图像和通缉令,却一直没能抓到这个凶手。”
“这样过了很多很多年,也许是二三十年吧,已经过了案件的有效追溯期。偏偏这个时候,当年的小男孩再次遇到杀害双亲的凶手。但是因为案子已经过期,他没有办法通过法律的手段讨回公道,所以他选择靠自己去覆仇,哪怕大仇得报的代价是再度触犯法律,赔上他自己的自由甚至性命。”
她顿住语气,微笑着看向已经明显怔楞在那儿的穆清华。
“穆清华小姐,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做?”
穆清华默然不语,只是回味着她的话,脸色有些发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林皓夜了然微笑,的确,情与法,理与义只怕是世界上最纠葛覆杂的难题,任谁也解不清楚,连她自己也不例外。
“可是……这跟殷文有关系吗?”
穆清华咬着唇,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笃定。
林皓夜瞥了她一眼,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不明白,果然是手上没沾过血的人,眼睛太干凈了,反而看不分明。
“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我只想告诉你,世界上的事远比你想的覆杂,对错之分不是简单依据法律就能断定的。有些事,再没有完全知晓真相前,不要妄下论断,特别是对身边的人或事。”
她站起身来,在经过穆清华身边时以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她们的争论——
“否则,你只会伤人伤己,犯下无法弥补挽回的过错……”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林皓夜一直不信,今日算是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
上山时不过短短半个钟头,下山却花了一倍的时间不止。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与凌昊天一战精力透支太大,以致她再无余力施展轻功身法。
其实她心裏清楚,适才凌昊天剑下留情,否则她现在右手已经齐腕而断,此生都不可能再用剑!
当然,如果凌昊天真的下了杀手,伤口的出血量绝对是现在的几十倍,到时燃血之咒发作,凌氏少帅只怕会丧命当场——
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已精力耗竭。与凌氏少帅交手虽不过短短片刻,旁人看来她出招如行云流水,挡得十分轻松。可她自己却明白,这九剑已经逼尽体内所有潜力,达到她武学修为的巅峰。
再怎么天赋出众,际遇奇特,她拜入剑圣门下亦不过短短三年,与凌昊天在剑技修为上近十年的差距实在不是天赋所能弥补的。
更何况凌氏少帅本是当世奇才,又有几人能在天赋上胜过他?
虽然嘴上自负满满,其实她心裏很清楚,以自己如今的修为要与凌氏少帅抗衡的确过于勉强。这一趟能够全身而退,一半是剑走偏锋,“燃血之咒”发动的太过突然,令对方没有防备;另一半……则是这位凌氏少帅多少顾及师出同门,没有痛下杀手。
只是经此一役,对方必定有所防备,同样的伎俩不可能再得手第二次。
所以她才不想跟凌氏少帅正面冲突.
不过不管怎样,她毕竟了结了这桩事,少了凌氏这个腹背大敌,以后就算对上索菲尔集团,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想到此处,林皓夜站住脚,不由长嘆一声:好歹达到了预先的目的,这一剑总算没白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