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吩咐侍从在庭院阳光最盛处备好躺椅软垫,随即抱着男人走进院子,小心安置在软垫上。又取过一件西番莲纹样的鹤氅披在他身上,系好束带。
“虽然已经是四月份,山上天气凉,还是要註意保暖。”
男人不出声,闭上眼睛靠在羊绒软垫上,似是在享受正午温暖的日光。
凌昊天在他身边坐下,语气轻柔:“以后想去哪裏,跟侍从和安防人员说一声,直接出去就行了。”
男人撇过头:“我不要人跟着。”
他说话直接而无礼,凌氏少帅却不以为意,只是耐心劝说:“你眼睛不便,身体又不好,总要有人在身边跟着才能放心。”
男人哼了一声,不再多言,面朝裏转过身子。
凌氏少帅杀伐决断,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然而面对这个男子的无礼举动,他却只是淡然一笑,轻轻理顺粘在他面颊上的乱发,语气柔和:“今日天气倒好,我把古琴拿给你?”
男人拂开他的手,冷冷道:“我没有兴致。”
“也是……像高舒羽公子这样的雅人,自然不能随便,抚琴前定要先斋戒三日、再焚香沐浴才可。”
凌昊天微笑调侃,眼见对方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架势,于是替他掖了掖大氅,随手从衣袖中抽出一支蓝田紫玉箫,小心拭凈后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了起来。
林皓夜曾说过这位师兄箫技精绝,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此言并非虚谬。至少在高舒羽听来,还无人能出其右。
不仅是吹奏技巧的娴熟精妙,这个人的箫声中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情愫韵味,随着音律转折缓缓氤氲而出,能令听者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了心神,随着吹奏者的心绪变化或喜或悲,或愁或怨。
就算他本身精通音律,也时常不由自主地触动心弦,勾挑起思绪万千。
轻柔婉转的箫声与和煦温暖的阳光融合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高舒羽躺靠在软垫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舒长,已经睡着了。
凌昊天停下吹奏,目光凝註在他脸上,渐渐变得意味深远。
他面朝裏而躺,侧脸埋在厚厚的白色绒毛中,越发显得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眉眼轮廓是一种罕见的清逸出尘,仿佛从月光下凌波而来。
在他睡着后,收敛了清冷疏离的气息,却平添几分恬淡温润,越发与记忆最深处的那张面孔不谋而合。
凌昊天的目光渐渐变得怔忡,下意识探出手去,轻轻拂开他额上散发。
脑海中骤然闪现的,是两年前在索菲尔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时索菲尔先任总裁水月聆音过世不久,由其妹副总裁水月闻音接任总裁一位。按照礼节,他以凌氏总裁的身份前往索菲尔拜会新任总裁。
凌氏和索菲尔本是宿敌,这份仇怨因着不久前的南疆一役更是加深。碍于礼数,水月闻音不便当面发作,却在凌氏众人面前大肆炫耀实力,宴席上一碗一碟、一饮一食都极尽名贵。正厅中央甚至以白玉砌成喷泉,池底遍铺龙眼大小的东海明珠。水波一荡,折射出一缕一缕的七彩华光,富丽不似人间。
如此穷尽奢华,即便与会宾客大多在富贵中浸润多年,也都看呆在当场,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而他却淡淡一笑,径自夹了一筷东海比目鱼放入口中,眼底是看不透的深沈平静。
酒至三巡,席上众人都有些目酣耳热。正在此时,宴厅裏的灯光渐次熄灭,四周亮起点点烛光,如夏夜萤火,流金璀璨。
而最亮的那个角落裏,浅紫的纱帐漫漫垂落,烛光映在银丝绣花上,折射出万千绮靡绻丽的光。
纱帐中坐着一个人,长发散漫垂下,遮住了半张脸。一身素白衣装,领口和衣襟有暗色花纹,宽袖长摆,古意盎然。
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被他吸引过去。那个人的面前放着一架七弦古琴,纵使吸引了满堂註意,他的眼睛始终微阖,全副心神都在手底琴弦上,似乎周身的喧嚣厅堂、达官贵人都是虚无一物。
喧闹的厅堂安静下来,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在这个当口,琴师手指轻拂,拨动了琴弦,一缕飘渺琴音便自指尖悠然荡出,带着浓浓古韵,盘桓在每个人的耳边久久不去。
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江河……
这个人弹奏的琴曲无疑是绝顶美妙的,顷刻间就已吸取了全部人的神智,除了凌氏少帅——
多年前的清凉臺上,他曾听闻过有人以琴曲与泉鸣、松涛相应和,引来无数飞鸟盘旋不去。
听过那样的天籁之音,世间再没有怎样的琴曲能入耳。
弹琴之人专註于指底琴弦,曲韵淡渺泊然,轻无又厚密。忽而转了一个调,琴音逐渐激昂厚重,仿佛万马奔腾,千军列阵,金戈所指,就是杀伐千裏!
厅中宾客面面相觑,不明白琴曲怎么陡然间杀意大盛。正感茫然,却听音调转折时隐有金石之鸣,铿锵遒劲,赫然是一曲《广陵散》!
凌昊天抿起一口红酒,眼中闪过了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