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这些马的侍从们都说这匹照夜玉狮子是出了名的暴躁,平时餵食、洗刷都要三五个壮年男子在旁控紧缰绳,稍一疏忽就会伤在马蹄下。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匹性子暴躁的烈马竟然对殷文十分亲近,只要见到他就会变得脾气温驯。
自此之后,平时照料这匹烈马的工作多由这位性格阴郁的作战部主管大人一手负责,而他本人似乎也颇乐在其中。
便如现在,他打开马厩栅门,那匹白马立刻窜了过来,伸出舌头轻舔他掌心。
殷文伸手轻抚了抚马头鬃毛,一边取过马刷为玉狮子清理身体,力道放得极轻柔。白马觉着舒服,惬意地摇了摇马鬃。
面色阴沈的作战部主管露出一个温柔宁静的微笑,掬了捧清水泼洒在马背上,继续手下工作。
曾静站在汗血马身边,一边冲洗着马身,一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位冷峻孤傲的主管大人也会有这样温柔的表情?
这样的笑容……是为那个女子而绽放的吗?
只可惜……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曾静的眼神变幻了几次,慢慢黯淡下来:这两年来,这个男人带领作战部成员游走于生死边缘,每一次都能圆满完成任务。只是手上沾染的血腥越多,他的眼神就越发阴沈麻木,几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突然觉得有些犹疑:当年用那样的方式逼他活下来,到底是对是错?
两年前她从副主管李如松那裏听说了这个男人的事,那时殷文已被凌氏少帅关入死牢整整五日,滴水未进,已是奄奄一息。
念及那个女子昔日两番相救的恩情,她冒险潜入死牢中,在他耳边说了那样的话——
“活下去……为她报仇!”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分明已经陷入弥留状态的男人陡然睁开眼睛,挣扎着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声音——
“救我……救我!”
因为是擅自潜入,她不敢久留,在按响警急呼叫铃后就迅速离开。而再度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作战部新任主管,她的上司。
他从未提起当日在死牢中的事,想来他那时神智昏沈,也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既然他不提,曾静就当从没发生过,平日裏见面也只是谈论公事,直到两个人在马厩裏碰面后,交流才渐渐多了起来。
也只有在和这匹照夜玉狮子单独相处时,他眼底的麻木空茫才会稀释一些,略微有了人气。
只是……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错?
每个人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那一方尽可能谋得更多利益,每个人都没有错。
而现在这样……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她摇摇头,用水管冲凈马身,关上水阀后回过头,却瞧见一抹娉婷身影俏立在马厩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打下大片虚影。
曾静拧起眉头,站直身体:“清华小姐?”
殷文手下微微一顿,继续动作流畅地清刷马身。
穆清华慢慢走过来,视线在他们俩身上来回巡视一遭,最终落定在曾静身上:“李如松副主管知道你在这儿,让我来找你回去,说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副主管?
曾静楞了楞,本想问他怎么自己不过来,目光在殷文身上转过,顿时明白了——是因为知道这个时间他一定也在马厩,所以不想跟他碰面吗?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对穆清华微微颔首示意,快步走出马厩,把一方天地留给这一对男女。
气氛骤然变得静滞,四下裏只能听到马刷清理马背的声响,一下一下,单调地重覆着。
他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穆清华脸色黯了黯,慢慢走近马槽:“这种事……让马夫来做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动手?”
“……照夜玉狮子脾气暴烈,不服人管束,既然它愿认我为主,我也想多陪陪它。”
殷文挽起袖子牵过水管,正要往马背上冲洗,回头看见穆清华靠在栅门口,淡淡道:“你站远一点,小心溅你一身水。”
穆清华“嗯”了一声,依言退后几步,见殷文只是埋头于手中事务,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不由道:“我刚陪同董事长从北美总部返回,听说了你在清剿南美地下赌场时的表现……你的伤怎么样?”
殷文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皮外伤,已经没事了。”
“可是我听说,你根本没去医务部,只是自行处理伤口——为防万一,还是让军医来看看吧?”
“……不必了。”
殷文语气淡漠,拍拍照夜玉狮子的马头,走出马槽,随手带上栅门:“我还有约,先走一步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