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明远把这一切收入眼中,聪明地保持沈默,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斟了一杯酒,递到云先生面前:“这酒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云先生笑了笑,从他手上接过酒杯,却不沾唇,只是道:“我知道,这酒是酒吧主人亲手酿造的,味道甘醇绵厚,回味隽永——你心绪不宁,可以多喝一点。”
酒吧主人亲手酿造?
看来这两人倒是一脉相承的心思细致。
只是……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几眼面前男人,心裏犯起嘀咕:这人到底多大了?看他面容倒是分辨不出,可听他说话却似颇为年轻,也不过三十出头。那个酒吧老板他也见过几次,看样子也年近而立,怎么……会是他的子侄辈?
他还在疑惑,却听那人淡淡问道:“那天在医馆听我弹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往事了?”
肖明远一口酒险些呛住,有些赧然地抬头:“我那天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云先生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淡笑着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你当时心绪起伏的厉害,激我绷断琴弦,所以我猜想,你应该是想到一些往事,而且那些过往应该不甚愉快。”
肖明远的目光迅速变得暗沈,由他这句话再次想起两年前那惨烈的一幕。
只是对着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他再怎样心绪如潮都无法诉诸于口,只是推脱道:“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一个学生罢了。”
听他说出这句话,云先生眼睛微微一亮:“是吗……其实这首琴曲,本也是为我……一个学生所作。”
“嗯?”
肖明远倏尔抬头,有些诧异:“不会吧,这么巧?”
云先生垂下脸,眼底浮出一抹纵容宠溺的笑意:“那天是她二十四岁生日,她缠着我替她谱一首曲子,所以随手作了几节——我当时调侃她,说这首曲子叫《沐冠曲》。”
沐冠曲?
肖明远想了几秒钟,一下子撑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你……你这不是拐着弯骂她是猴子吗?”
云先生自己也是忍俊不禁,笑完后又微微露出怀念的神色:“是啊,她开始也是不依不饶,后来想了想,还是把曲谱仔细收好——她说这是我专门写给她的琴曲,就算写来笑话她也不能扔掉。”
听到这句话,肖明远沈默良久,低声感慨:“你这个学生……对你很是依恋啊。”
当一瓶桂花酒告罄时,两人最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已经烟消云散,关系拉近了不少,言谈间仿如相交多年的友人。
“过几日店裏有新鲜茶叶到,若是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临别时,云先生如此邀约。
肖明远欣然应允:“好啊,正好这两周玲玲去她外婆家,我也不是很忙,到时候一定过来。”
“若蒙造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
云先生念出这两句诗文,朗然一笑,推动轮椅折回酒吧,银灰衣袂翩然拂动,宛如岫云飘散不定。
肖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暗自感嘆:这个人……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可是谈吐中自有一股清绝气韵,令人心生敬慕之意。
难怪无论波鸟或是展陆都对他如此恭敬,这样一个人,再怎样莽撞放肆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只可惜,这样一个人,却沈屙缠身,不得不依靠轮椅代步。
他在心裏感慨,也不搭乘公交,就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
此时正值下午,因着道路偏僻,没什么行人车辆往来——头顶天空湛蓝如洗,片片浮云悠悠穿行在明媚的阳光中,云与云之间丝缕相连,透过阳光,那连接着的丝丝缕缕竟然是金乌色的。
以此无尽天穹为幕景,更显得天宇之下的行人渺小单薄,宛如剪影。
与天地洪荒的力量相比,再怎样坚强的人都弱小如蝼蚁,无法螳臂当车,就连那个皎然如月的女子……也不例外吧?
肖明远并不是一个习惯沈溺于过往的人,只是这样的背景、这样的环境让他不由自主想起许久以前的事,即便只是身为一个旁观者,仍然有种唏嘘不已的感慨。
连他都有这种感觉,更何况是身陷其中的殷文……
这一局棋越来越错综纠结,所有的人和事都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不知该如何解局。
他不由停下脚步,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嘆息。
“有很多烦心事吗?”
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实在再熟悉不过。肖明远回头瞧去,眼睛倏然瞪大:“是你?你怎么……”
“你落下了东西。”
云先生微微一笑,推着轮椅慢慢走近,把一样事物递给他:“这是你的手机吧?”
肖明远一摸衣兜,顿时恍然:“是我的,不好意思,要你特意跑一趟——其实你身体不好,随便让谁送过来都行。”
“没什么……”
云先生刚说几个字,一阵夜风呼啸而过,后半截话就说不出来,只能抚着胸口连连咳嗽。
“小心吹风着凉。”
肖明远一时情急,弯腰去查看他状况,却被他反握住手掌用力拉到身边,一个趔踽险些绊了一跤。
这个人……看着弱不禁风,怎么力气这么大!
他还在犯嘀咕,耳听得云先生冷冷开口,音调并不甚高,却在夜风呼啸声中传出老远,悠悠回荡不绝——
“几位,你们已经跟了一路,到底意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