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虽然早有预料,然而由凌氏少帅亲口印证这个事实,肖明远还是有种石破天惊的感觉。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当代剑圣!”
神思恍惚中,他听到身后的飞廉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存在于传闻中的名字。
那人的目光如月华般温柔澄明,这温柔中却隐隐焕发出剑锋一般的凛冽锐利,直直凝註在跪伏在面前的爱徒身上。
感觉到他的註视,这个自血腥杀戮中浸润而出的男子居然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过电一般的寒意游走于肌肤上,冷汗涔涔滑落。
有谁见过凌氏财团的执掌者失神变色?又有谁见过军团少帅对人低伏叩拜?
如今这一幕真切发生在面前,仅有的两个旁观者却毫无违和感,仿佛在那个人面前,任何的诚敬之意都不为过。
静默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人不开口,凌昊天就一直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不敢稍动分毫。
好像仅仅过了几分钟,又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样长远,那个温和的声音淡淡响起,划破一室死寂——
“起来吧。”
“……谢师傅。”
凌昊天僵滞着站起身,面颊血色在触及那人面容时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微微颤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无语凝噎,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人推动轮椅半转过身,眼角望着天幕中那一片夕晖——那样绚烂刺眼的光芒,落在他眼中却只余温柔沈静,圆润了所有锋芒。
“这些年来,你一人独撑凌氏大局,辛苦了……”
长久的沈默后,他低低说出这样一句话,手指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紫玉箫,慢慢理顺那一缕明黄流苏。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一贯雍容冷定的凌氏少帅却霍然变色,眼中有细碎光亮隐隐闪烁。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师傅言重了……”
雪莱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沈:“我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你,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境况下见面。”
凌昊天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下语调中那一丝哽咽之意,勉强平静道:“是弟子不肖,才会累及师傅。师傅若有责怪,弟子甘心领受。”
当代剑圣想说什么,开口却气息不畅,忍不住接连咳嗽,一下又一下,干涩而空洞——凌昊天听在耳中,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心头最柔处刺入一根细针不住搅动,尖尖锐锐的痛。
“我没有怪过你……”
隔了好一会儿,雪莱才平覆了气息,语气温和而疲惫。
“我说过,你有你的理由,我虽然无法认可,但也不会责怪——我可以原谅你叛出师门,原谅你违背‘止戈为武’的训诫,原谅你创建雇佣军团,甚至原谅你故意挑起皓夜与阴阳家之间的争斗,从中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眼底有雪亮剑意骤然闪现——
“但是昊天……皓夜是你的同门师妹,你怎可存心置她于死地!”
说到这一句,积压多时的怒气爆发而出,他重重一拍桌案,发出“砰”一声巨响。
那一声响太过突兀,连离得远的肖明远和飞廉都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这个温和如斯的男子会有绝大的发作。
茶盏应掌碎裂,茶水也泼溅了一地。碎瓷四处飞溅,割裂了掌心,鲜血汩汩流出,顺着清瘦手腕一点一滴溅落地面。
“师傅小心!”
满地鲜红刺得凌昊天眼睛生疼,不由惊呼一声,扑过去按住他手腕,急切道:“您先别动,我帮您处理伤口。”
他熟门熟路地从一旁矮柜中拿出应急药包,取出绷带和药膏,就在轮椅旁屈膝半跪,仔细清理凈伤口中的碎瓷片,将药膏和绷带一并敷上去。
在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雪莱并未推阻,只是静静凝註他俊美无俦的面容,眸子裏变幻着种种情绪,最终凝定成一丝无奈哀凉的深沈喟嘆——
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如此的优秀出众,又如此的骄傲自负……他到底应该怎样对他呢?
眼看他一日一日行事偏狭,越走越极端,他生怕有一日这孩子会无法遏制心头魇魔,做出悖逆师门、不利苍生之事。
他虽温和宽仁,却非一味心慈手软之辈,如若真有那一日,作为他的师父,他责无旁贷,势必要亲手斩断祸源!
只是三年的朝夕相处,整整十四年的师徒情分,若真走到那一步,又要他情何以堪?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