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继续追问,房门却在这时被人敲响,客厅裏的两个人同时看去,本能提高警觉。
肖明远看了一眼雪莱,见他没有表示,于是走过去打开门。待得看清来人形貌,顿时楞住了:“曾静?”
身穿凌氏安防部制服的清秀女子显然也没想到开门的人是肖明远,不觉吃了一惊。但她毕竟训练有素,很快便恢覆平静,颔首行礼:“我是来送晚餐的。”
肖明远看清她手裏拎着一个红木漆盒,眼中掠过种种覆杂至极的情绪,终究还是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侧身将她让进:“请进吧。”
这种场面下的重逢无疑让双方都有些尴尬,但是不可否认,此时此地,曾静是最能令肖明远信任的人。
故意让她来送晚餐,以降低自己的心防,这位凌氏少帅果然是谨慎缜密,事事周全。
曾静走进屋,打开漆盒盖子,将裏面的细白瓷盘一样一样端出,都是些常见的点心小菜,并一大碗细糯白粥,熬得极稠。菜色并不覆杂,难得的是精美细致,香气诱人。
肖明远本不觉得饿,一闻到食物香气,顿觉有些饥肠辘辘,由衷道:“多谢。”
曾静最后取出两双乌木镶银的筷子放下:“两位用完餐把餐盒放在门口就行了,自然会有人来收拾。”
雪莱推着轮椅走近,对她颔首致意:“辛苦你了。”
“您言重了。”
曾静在凌氏时日尚短,不了解其中情由,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清绝出尘的男子。只是见凌氏少帅对其敬重非常,所以聪明地选择了用敬称。
“我先告退了。”
在这种境况下跟昔日师长相见毕竟是有些尴尬,曾静不愿多待,对两人躬身行礼后便退出客厅。
肖明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回想起刚才她一举一动都恪守礼仪,便如操线的木石傀儡一样,忍不住有些黯然——
她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凌氏军规森严,走错一步就可能会有杀身之祸,既然她选择进入凌氏,就只能遵守这裏的规则。”
仿佛看出他的感慨,雪莱淡淡道。
肖明远不由沈默下来。
他知道雪莱说的没错,只是到底是他曾经带过的学生,眼看一个两个都是这种结局,总会觉得黯然神伤。
“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连血亲都是如此,何况你只是她们的师长,很多事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不必太过耿耿于怀。”
雪莱悠悠嘆息。
肖明远忍不住看向他:“你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吗?”
后者微微一楞。
“我是说两年前皓夜出事的时候……你知道后,也是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的吗?”
肖明远盯视着他,浑然忘记了这个人有着怎样震悚九州的身份,口吻带上几分极为凌厉的质问之意。
“当然不是!“
雪莱转过脸,目光有些闪烁波折,话语中隐隐透出金石交击之鸣:“在此之前,我会不惜一切去阻止那样的结果!”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么纵容凌昊天?”
肖明远走近两步,紧紧追问:“他说当年不是他下的毒手,你就相信了?就算不是他的作为,但要不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事情也不会弄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任由他为所欲为?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阻止他?他是你的弟子,皓夜就不是了吗?”
积压了两年的愤怒和悲恸在那一瞬间爆发出,这个一贯温和的男人像着了魔似的,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明知不是他的错,也要为昔日学生讨一个说法。
雪莱目光沈静,即便被他如此质问也没有丝毫不悦动怒的神色,只是垂下眼睫:“明远,你这样义愤,到底是因为觉得昊天滥杀无辜,还是因为受伤害的是你的学生?”
肖明远微微一楞,所有的怒火都郁结在胸口,空荡荡的失去着落感。
到底是为什么这样愤怒?因为凌氏少帅滥杀无辜?可是时至今日,除了亲眼目睹那个女子的殒命身亡,他并未见到凌氏滥杀一人。即便殷文外出执行“任务”,所对付的也多是海盗毒贩一类的角色,并未伤及无辜。
那么,他的怒火又是为何而发?
肖明远苦笑了笑,颓然坐进沙发裏,觉得全身气力都在一瞬间泻尽,只余满心疲惫。
“我不会任由门下弟子掀起血雨腥风,但也不想因为情非得已之事苛责于彼——要担负起偌大一个财团的责任并不轻松,昊天……他也很辛苦。”
雪莱深深嘆息,语气中流露出对这个弟子的爱怜痛惜之意。
肖明远看着这位当代剑圣,在谈及凌氏少帅时,他的口吻就像对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该如何处置。
在他心裏,即便是威名遐迩的凌氏少帅,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他又怜又恨的孩子。
有这样一个师傅……也难怪那位凌氏少帅会对他如此敬服依恋。
他还在那儿神游千裏,耳听到雪莱又道:“我的两个笨蛋徒弟给你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笨蛋……徒弟?
肖明远眨眨眼,一时间有些没回过神。
他指的是……凌氏少帅和皓夜?
这两个人如果是笨蛋,这世上还有聪明人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转移开话题:“其实也还好,皓夜也帮了我不少忙。不过刚才听说你就是……真是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