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明远并不知道远在千裏之外的云波诡谲,这一晚倒是睡得很是安宁,一觉醒来,窗外已经天色大亮。
睁眼看见屋裏色色精致的陈设,他怔楞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已身处凌氏。
凌氏……
一想到这两个字,他就觉得头痛欲裂,头大如斗,恨不得继续睡过去,不必面对那些纷杂烦扰的人和事。
只是……身处局中,又哪裏能脱开这些纷扰。
肖明远嘆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漫不经心地傲视一圈,发觉凌氏待客礼数倒很周全,一应换洗衣物、洗漱用具早已备好,并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苛待人。
他揉揉眼,换了件衣服,简单洗漱后走下二楼。
雪莱早已睡醒,正坐在宽大的落地窗边翻读一卷书册,听到响动,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昨晚睡得可好?”
他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听来像是主人问候客人。肖明远却没心思深究这个,只是揉了揉脖子道:“还好。”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早已备下的琳琅满目的早餐样式,看来都还没动过,于是问道:“你还没吃早点?”
雪莱放下书卷,推动轮椅慢慢“走”过来:“我没什么胃口,所以就想等你一起了。”
“波鸟说你身体很差,再没什么胃口吃东西,那不是雪上加霜。”
虽然对方是当代剑圣,一门宗师,不过许是因为他的言谈神色过于温和,肖明远原先那种深刻的敬畏感也淡化许多,甚至能毫不客气地开口教训。
“你不好好保重身体,担心受罪的还是身边的人。”
雪莱微微苦笑,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点头说了句“你说的也是”,随手拈起一片芙蓉糕慢慢吃了。
肖明远一觉睡醒,肚子也饿了,闻到食物香气,没心思再多说什么,拿过碗筷直接吃了起来。
等到吃得差不多,他放下筷子,下意识扫视四周,像是在找寻什么。雪莱笑了笑,似是通晓他的心思,将一碟纸巾递到他面前。
“谢谢。”
肖明远伸手接过,抽出一张拭凈嘴角。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当初怎么会收凌昊天为徒?”
这是他心头困扰已久的疑惑。凌氏是世界第一的超级财团,凌氏少帅身为财团继承人,应该从小就受到极为精细严苛的照料,连外出都被保镖重重围住,怎么有机会认识剑圣一门的掌门,还拜入门下?
这是多年前的往事,涉及本门私隐,雪莱本不想多提。只是看他纯粹好奇探究的表情,不忍扫他兴致,于是淡淡一笑:“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十多年前?
肖明远在心裏迅速做了一下加减法,那时候凌昊天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当代剑圣也不过二十多岁——寻常人还懵懂无知的年纪,这个人却已成就宗师之名,实在令人惊讶嘆服。
“我刚下山时,曾与昊天的父亲……也就是凌氏先任董事长有过一面之缘,相交莫逆。几年后再度相聚,他便请我去凌氏小住。”
雪莱斟了一杯清茶捧在掌心中,眼底映着那一缕袅袅不息的白烟,露出一丝微弱笑意:“那时候昊天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少年,一到晚上就呼朋引伴地去酒吧鬼混——因为先任董事长公务繁忙,无暇顾及他,父子俩的感情一直不太好。他的劝告昊天从来不听,连着几个私家教师也都被气走。”
“无奈何,先任董事长只得拜托我来替他教导独生爱子。”
肖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没办法把如今雍容优雅的凌氏少帅与街头那些痞裏痞气的小太保等同起来。
如果凌氏的人知道凌氏少帅有过这么一段青涩叛逆期,只怕会惊得跌破眼镜。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半调侃半认真地说道。
雪莱笑意温朗,一如晨间日光,轻声嘆息:“其实昊天只是太过气傲——本就是出身豪门的天之骄子,又才智超群,自然不会甘愿受人摆布。他并不是真的喜欢颓废沈沦的生活,只是不知该怎样去适应这个社会。”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调淡然:“就如这品太极翠螺,只有用七分开的滚水冲泡,才最得其佳妙。多一分或者少一分火候,都只能毁了良才美质。”
他话说得简单平淡,内裏意味却极深远。肖明远细细沈思,只觉得回味无穷,不觉嘆息:“因才施教……说来轻巧,却又谈何容易。”
“是啊,谈何容易……”
雪莱合上杯盖,发出极清脆的“叮”一声响:“可是不能因为不容易,就不去做——在我看来,只是多费一番心思去摸清楚他到底想什么、要什么;而在他,却是一辈子的前程。”
肖明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对视上他清远平和的视线,忽然明白凌氏少帅和林皓夜这一对执拗倔强心性奇高的师兄妹为何会对他如此推崇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