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廉咬了咬唇:“我相信你没有说谎——虽说是釜底抽薪之计,但若无十足把握,你也不会提出接受机能性磁共振成像仪的检测。可是董事会一贯行事谨慎,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会猝起发难,更不会贸然请我叔祖出面——所以必定有一半的资金流向不明,而那一半资金不论用作何途……必定都与圣天使号的研发有关!”
他说的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凌昊天面上不动声色,心裏却暗暗佩服:依他这番推测,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再来问我。”
他微微嘆息着,语气中的冷嘲之意和缓了许多,该有的坚持却一分不让:“军团的军费调度一向由我全权负责,即便你是首席少将,也没有权限过问。”
飞廉苦笑了笑:果然是预料中的答案。
“我叔祖他们这次猝起发难,却没事先知会我,可见已将我看做你的心腹,对我也有了防备——我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你一世,你以后要格外小心。”
他在说这番话时,眼睛只是看着窗外,无数灯火星辉投映在眸中,晶璨闪烁,却又似一片空空落落,说不出的寂寥空茫。
言毕,他欠身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便欲离开。
凌昊天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踏前一步,脱口低呼:“飞廉!”
军人顿住脚步,肩背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震,头也不回道:“少帅还有何吩咐?”
这样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与其他军官并无两样。凌昊天不由蹙起长眉:“你……要离开我吗?”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意味不明,飞廉却明白他的意思,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无奈而疲倦的微笑:“我不会离开你……只是我在想,有朝一日,也许我再也跟不上你的脚步。”
跟不上……他的脚步?
凌昊天有些怔忪,连飞廉离开时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才微微露出一个苦笑:他早知道高处不胜寒,这条路走得越远,陪在身边的人就越少——
只是他没想到,到最后,连这个男子都会与他渐行渐远。
这……算是他的报应吗?
方想到此处,过往血腥酷烈的回忆呼啸着席卷上脑海,将那一抹愧疚歉意生生压制下去——
就算要报应,也必定有人先他一步下入阿鼻地狱!
当他从神思飘渺间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羽商阁门外,望着纱窗中透出的橘黄色微光,心头缓缓泛上一层暖意。
即便所有人都离他而去,这扇窗户也会依然亮着,窗裏的那个人依然不动声色地静静守护着他,就像过往十四年来一样……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挥手屏退意欲通报的侍从,踏上白石臺阶,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那个瞬间,屋内光线倒卷而出,晶莹温暖,将他从身到心包裹住,一时间神思恍惚,竟似回到了当年的清凉臺上。
师傅……
他缓步进屋,转过玄关口一架四扇紫檀木青竹刻丝琉璃纱屏,就着铜鹤丹顶的烛灯,第一眼便看见那个立在檀木透雕祥云纹长案前振笔书写的清肃身影。
烛影摇红,将那人身形投映在墻壁上,拖出长长的浓黑斜影,静如渊渟岳峙,不兴波澜。
凌昊天没有走近,只是倚在纱屏旁怔怔凝註,眼底神色不住变幻,空茫而欣喜。
陡然间,那人执笔的手停顿住,顺手将纸笺揭落一旁,淡淡道:“这几年来,你的功力倒是大有长进。”
凌昊天面色一震,回过神来,心中升腾起一股酸楚之感:并非他功力大进,而是师傅经过两年前那场大劫,身体至虚至弱,精力大为损耗,只余全盛时的五成实力,所以才没察觉他适才进来的脚步声。
他慢慢走到案前,俯首行礼:“弟子拜见师傅。”
雪莱看了他一眼,搁下玉管狼毫,淡淡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就寝?”
事涉凌氏机密,凌昊天本不该多言,只是问话的是师傅,他便不由自主答出实话:“刚和董事会开完远程会议,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
和董事会开完远程会议?
不知想到了什么,当代剑圣眼神微黯,沈吟片刻,重新匀了匀墨汁,笔锋意走龙蛇,在纸笺上写出一个斗大的“等”字。
“你在剑圣门下这么多年,还参不透这个字的意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