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陆……不,应该是名剑湛卢,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神色有些古怪,不由轻咳一声,续道:“虽然重铸血肉,但你魂魄不稳,即便覆生也危在旦夕,不仅实力大打折扣,稍有不慎就会丧命人手——所以纯钧求我,补全你受损的魂魄,护你元神周全。”
林皓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想了想,了然一笑:“湛卢宝剑是天下第一剑,威力奇绝,不会轻易认主,更不愿屈身为一个厉鬼出身的女子补全魂魄……所以你才化作人形跟在我身边,想探察我的品性能力,是否有资格令你效力,可是如此?”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毫不客气。虚黑中凝聚成形的男子却无尴尬之意,仍是温和肃穆:“前尘旧事,不过过眼烟云……你是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还是自己耿耿于怀,无法释然?”
他问的突然,林皓夜不觉怔楞住,隔了良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类似的话,师傅曾经几番提点,她也试图尽忘前尘,却始终做不到——两年前种种事端,便是由此而起。
而现在……她已身心俱疲,更无力去刻意遗忘。
男子倒似早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微微一笑:“没关系,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总会找到答案的……而当你知晓答案之日,便是你真正无惧无畏之时!”
真正无惧无畏……
不知怎的,林皓夜突然想起那句俗语: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当然是至理箴言,可放眼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你很聪明,只是太过年轻,看过的世情百态还不够多,所以才会有‘障’……然而即便如此,也已很难得了。”
湛卢淡淡笑着,面容忽然变得模糊,好像有微风在虚空中不住流动、盘旋,如柔丝般将她重重包裹,一丝丝渗入肌理——
宛如冰雪消融,化入血肉,四肢百骸中原先纠缠不休的撕裂痛楚骤然缓和,一股清凉润湿之感缓缓泛出,仿佛清泉流过干涸地表,一瞬间万物覆苏,重获生机。
视野开始变得涣散,好像有风自黑沈深处腾起,搅乱密布浓云——恍惚中,眼前混沌似生出风云变幻,一幕幕、一重重,吉光片羽汹涌迭起,就如连续播放的光影胶片一般。
“这些过往已经埋没在历史洪流之下,也许你会想知道……既然有缘遇到,就牢牢把握住,不要放手——”
最后一个字在虚空中缓缓消散,那一番风云迭起已渐渐化散,眼前画面一一清明,其中一袭凝肃身影实在再熟悉不过——
原来……是他?!
“猗与那与,置我鼗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鼗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于赫汤孙,穆穆厥声。庸鼓有斁,万舞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怿。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回环绵长的祭诵声在耳畔悠悠不绝,隔了晨间蒙蒙水汽,太庙中的万千烛火闪烁成一片幽冥光影,仿佛在指引地底冥灵重回阳世的道路。
那样离合如水的光影映入眼中,他只觉视线一片模糊,神识一片恍惚,几乎忘记身处何地。
三百年……他活得,已经太久了。
三百年来,他看过多少生死轮回,多少杀戮权谋,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麻木。
可纵使明知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也只能这样走下去,直到自己倒下的那一天。
“太师大人……”
耳畔响起侍卫的声音,精悍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怯色。
他闭一闭眼,从遐思中醒过神来,淡淡道:“祭祀时辰已至,陛下还是没到吗?”
身材彪健的侍卫首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陛下、陛下说……他身体不适,一应祭祀事宜就交由太师大人全权处理。”
全权处理?
他不易察觉地冷笑,开口仍是如常的淡然平静:“陛下身体不适?可传了御医?”
侍卫首领偷眼瞧了瞧这位朝野中以冷峻闻名的太师大人,眼底怯色更重:“陛下……他还在苏娘娘那裏。”
苏娘娘……
他骤然睁眼,十指攥捏成拳,指节捏得格格作响,却并未动怒,冷冷道:“知道了……通知巫祝,不必再等,开始祭祀典礼吧。”
侍卫首领偷偷抹了把冷汗,长出一口气:“是,属下这就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