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极简单的两个字,放在凌氏少帅身上却显得很不相称——那个惊才绝艷的男子,宛如山巅绝顶最耀眼炫目的华光,还会需要朋友?何况……他的家族本就与那人势成对立,明争暗斗了这些年,他跟他……又能将这份情谊维持多久?
面颊肌肉抽了抽,飞廉的表情凝定在一个掺杂了些许自嘲的苦笑上:“您怎么会以为我是他的朋友?我的家族……毕竟是董事会最大股东。”
董事会最大股东……肖明远皱皱眉,莫名觉得这几个字十分耳熟,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只能默默哀嘆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退化,无可奈何地放弃回想。
与他这个局外人相比,当代剑圣显然明了“董事会最大股东”这几个字背后所深含的意味,眸光微一幽黯,随即重归清明,微笑道:“如果不是朋友……当年先任董事长过世时,你怎么会站在灵堂外陪着昊天守了整整一夜?”
他话音刚落,飞廉已经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肖明远有些诧异,不明白雪莱那句话有何特别,让这个温文尔雅的贵胄公子如此震惊失色。
他询问地看向雪莱,希望后者能解答他的疑问。然而当代剑圣只是安静望着飞廉,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许久的静默后,飞廉迟疑着开口,一字一顿:“您……还记得我?”
先任董事长身故……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凌氏少帅不过十九,他也才十六,躲在门后偷眼窥着那一袭银灰长衫,敬畏如同看一位神祇。
而今,记忆中的神祇就与他隔案而坐,微微颔首,笑容温和而悲悯:“当然……那个躲在灵堂门后、一直默默看着昊天的孩子。”
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虽然仍竭力保持着平静,眼底神色却急遽变幻,洩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居然记得……不过是惊鸿剪影的一瞥而过,且相隔了整整十一年,他居然还记得自己!
那个瞬间,他恍然明白凌氏少帅为何会对这人如此痴怔——这份执着,即便在以为他身故的两年后也未曾磨灭分毫。
这样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无法抑制的,嘴角那抹笑意越发苦涩:面对如此风采清绝的当代剑圣,他不过只有抬头仰望的份,哪还敢再有多余念想?
时至今日,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放下心头那份执念,以朋友的身份站在那人背后,默默祝福他心愿得成。
他怔怔望着那人,冰蓝色的眸子裏倒映出浩瀚天穹,亦如苍穹般浩渺无垠,沈沈望不到底——
凌昊天走进庭院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有极微妙不安的情绪掠过心头,不过剎那,继而平覆沈静。他缓步走到石桌旁,躬身行礼:“师傅。”
听到这一声,飞廉微微吐出一口气,恍然如初醒,起身垂首:“少帅。”
覆杂的情绪在他唤出那两个字时自眼底掠过,随即泯于无形。凌昊天点点头,开口已是如常的温和沈静:“不必多礼。”
飞廉抬头,视线在这一对师徒间扫了个来回,不由微微苦笑,再度行礼:“属下突然想起有些事务要交代,先行告退。”
待得凌昊天应准,他亦向当代剑圣欠身示意,便欲转身离去。
雪莱眼神微闪,好像平静的水波泛起一丝涟漪,忽然唤住他:“飞廉公子。”
飞廉一楞,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语声恭敬:“前辈有何指教?”
不止是他,连凌昊天和肖明远也循声望去,目光带上一抹询问诧异的神色。
雪莱顿了顿,淡淡一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飞廉公子心思清明,还望谨守本心,不要因外物有所动摇。”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肖明远虽知晓这句古语的出处,却不明白他此处是何用意。他忍不住看向凌氏少帅,那个俊美如神的男子微垂眼睫,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却并没插口。
飞廉略略沈思片刻,随即了然,唇角笑意不由越发苦涩深刻。不过剎那,他便恢覆如常,仍是仪态优雅温文的贵公子,一言一行无可挑剔:“晚辈受教,多谢前辈提点。”
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能在凌氏这个泥潭漩涡中仍保持着纯白无瑕的灵魂,他的眼睛比一般人要看得透彻,意志亦比一般人更坚定。
只是……再如何聪明,到底没经历过生死之劫——没受过血污的洗练,这样的灵魂又能走出多远呢?
望着那个修长如青竹的身影消失在院落门口,当代剑圣兀自出神,许久没有开口。
羽商阁内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他不说话,凌昊天也不敢多言,只是怔怔瞧着陷入沈思的师傅。而另一边,肖明远对这位威统六军的年轻少帅心存深重的畏惧感,一直避之唯恐不及,当然不会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于是乎,气氛就在沈寂中持续僵滞,一点点积聚在胸口,压的人心头沈沈,喘不过气来。
肖明远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这一声并不如何响,雪莱却如梦初醒,略有些歉疚地看来:“抱歉,一时想事情想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