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廉走进监护室时,老人正躺在床上静静睡着,身形陷在被褥中,消瘦单薄的几乎看不出。眉头微微皱着,前额面颊上显出一条条深刻皱纹,似是一夕间苍老了数倍,全然看不出昔年叱咤风云的气势。
他嘆息一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将点滴流速调慢,又将室内空调调高几度,转头嗅到一股奇异香气,循迹看去,见屋角摆着一只式样类似的银鎏金竹节熏炉,青烟徐徐散出,氤氲一室,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
虽说百合香有助于凝神静气,可叔祖的身体已经这样虚弱,还能禁得住熏香吗?
他存了这个疑问,想出门去找青洛问个明白,刚一迈步,却惊动了床上的老人,微微睁开一线眼睛,颤声道:“飞廉……是你吗?”
飞廉脚步一顿,立刻折返回床边,屈膝跪下,双手掌心小心翼翼捧起那扎着输液管的苍老右手,松弛的皮肤重重迭迭,仿佛经霜的松树皮,不禁更心痛愧疚几分,轻声应道:“叔祖,是我……我是飞廉。”
“飞廉……”
老人翕动嘴唇,发出含糊不清的唤声,右手摸索着握住侄孙的手,用力紧了紧,这才沈沈安心地发出一声长嘆:“叔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以后家族的担子……就要交给你了。”
飞廉眼瞳骤缩,实在不愿听这锥心之言,又不忍打断老人的话,只得勉强笑道:“叔祖何出此言?青洛已经说了,您现在情况稳定,没有大碍,只是要好好调养身子,不能再劳心劳力。”
说到此处,他话音低了低,带上几分歉疚:“是我不好……上次是我太任性了,惹您动气,才会发病。我以后都不敢了。”
“不干你的事……”
听了他的话,老人反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手指吃力抬起,轻抚他顶心:“是叔祖强人所难了……孩子,叔祖不是想逼你,只是放心不下——你这样的性子,如果跟凌昊天对上,绝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没有强援,你一个人,怎么担得起这样重的担子啊!”
萨尔科比族长语重心长地感慨,再无长辈盛气凌人的架势,只是最纯粹的关切担忧。
飞廉微微一颤,体温从指尖迅速退去,肌肤冰凉如雪——
这句话虽是感慨,却如一个不详的谶语,仿佛他的一生就这样轻率註定。
他不想担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以自由为代价换取黄金枷锁,更不想与凌昊天为敌,可也知道这是他天定的责任,他既已享了福气,就不能逃脱这份重责。
“叔祖,我明白……”
许久的沈默后,他低低开口,语速缓慢,每个字却都咬得极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叔祖、亦是对自己作出某个承诺——
“您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的责任——我向您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任由家族任人宰割而置之不理!”
老人混沌的眼中掠过一道精光,满意地点点头,想要说什么,开口却是一连串咳嗽。
飞廉忙站起身,从床头倒了杯热水,小心餵他喝下,待喘息平覆后方劝道:“叔祖,青洛医生也说了,您身体不好,要多休养——以后财团裏的事您交给我就是了,少操些心不好吗?”
“少操些心?我也想啊……”
老人微微冷笑,瞥了侄孙一眼,到底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只是道:“青洛医生的医术是不错,这两年我发病少多了。还有这个百合香,也是他改了古方配出的,裏面另加了几味药,说是最对我的心疾——我闻着倒不错,身上也松泛多了。”
他缓了口气,絮叨道:“青洛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也是个苦命孩子——他祖孙三代都是凌氏的人,没有功劳也就苦劳,只是他父亲当年跟素问少将交好,以致后来素问问罪下狱,他也深受牵连。原本想着没什么大事,问询清楚也就罢了,却没想到他父亲这么大气,在慎刑司中便撞墻亡故,只留下这个孩子——这些年你不在,都是他在我身边照看,看着就像我半个孙儿似的。”
飞廉耐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段,眼眶渐渐热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再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萨尔科比族长,心裏想着的无非是家族子孙,之所以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不肯退居幕后,不过是为了保住后人富贵平安罢了。
他瞧了眼窗外,眼见天色已经完全黑沈,于是走过去拉起窗帘,又小心将床位调低,低声道:“叔祖,您休息吧,今儿晚上我就守在这裏了。”
老人咳了两声,摆了摆手:“你坐了那么久飞机,也该累了,这一整天连轴转着也没喘口气,族裏长辈也没见过。何况你明儿个还要向董事会作述职报告——虽说只是走过场,但也要好好准备着,你还是回去吧。”
飞廉有些犹豫,满脸不放心:“可是……”
“马诺裏阁下说的对,公子在这儿也是碍事,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话还没说完,青洛的声音已从门口传来——一身白大褂的军医端着药盘走进来,面上仍是淡淡的不假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