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性格内敛,不喜喧闹,一心专註于修炼。可鹦鹉却正好相反,耐不住寂寞,最喜欢在山林裏呼朋引伴,甚至召唤一大帮朋友到洞府裏谈经论道,把个清静的洞府闹得乱七八糟。
白鹤先还忍着,每当鹦鹉带朋友回来时就借故离去,等到人散尽后才回来。时间一久,两边都有怨言——白鹤嫌鹦鹉吵闹浮躁,不是修行人应有的心境;鹦鹉嫌白鹤高傲摆架子,双方都等着对方主动认识到错误跟自己道歉,殊不知嫌隙就这样越结越深。
终于,在鹦鹉又一次招揽朋友在洞府聚会后,白鹤终于忍不住跟鹦鹉大吵起来。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越吵越僵,最后鹦鹉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鹦鹉走后,日子又恢覆到原先的清静。刚开始白鹤还觉得庆幸,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修炼,这样过了许多年,他觉得自身修行已有小成,决定下山去走走。临走之前,他想起应该打听一下鹦鹉的消息,于是向她当年的那些朋友询问。
一问之下,白鹤大惊失色,原来鹦鹉早已堕入轮回。当年鹦鹉离洞出走,在山林裏游荡了没多久就觉得乏味,索性决定离开这裏,另找一片山林安身。
然而她下山后进入人间的市集,顿时看什么都新鲜。鹦鹉的心性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山林裏的修道生活本来清苦寂寞,她又天性喜欢热闹,干脆就在人间逗留,到处游山玩水,倒也逍遥自在。
可是没过多久,人间便起了大乱,先是兵祸连年,白骨遍野,接着便是妖魔兴起,为害人间。
鹦鹉虽然顽劣,却心地善良,眼见人类在妖怪的肆虐下惨遭屠戮,决心凭着自己的修行拯救世人。
只是她修为不高,离开山林之后更加疏于修炼。修炼这回事本是逆天而行,不进则退,以鹦鹉的道行,平时戏弄戏弄世人也就算了,真正遇到道行高深的妖怪却应付不来,终于在某此与妖怪的对决中命丧黄泉。
白鹤知道后悲痛欲绝,更加深深的自责。他怪自己当年不该那样严苛地对鹦鹉,把她气走;更怪自己这些年竟然都没去打听一下鹦鹉的消息,以致在她遇难时不能及时相救!
后悔之余,白鹤更觉担忧,他担心鹦鹉就此堕入人世轮回,无法脱离红尘。师傅临别之前叮嘱他们要同门互助,他不能辜负师傅的期望,任由鹦鹉沈溺在苦海之中。
下定了决心,他就下山去寻找鹦鹉的转世。
几年之后,他终于在当时的都城长安查到了师妹的下落。这一世的师妹叫紫鸢,父亲是一名清高桀骜的官员。
她从小母亲早亡,生性严板的父亲便对她格外疼惜。八岁那年,父亲抱着她在湖州邸宅的花园裏散步,彼时园中有一棵高耸入天的梧桐树,枝叶青碧,遮天蔽日。父亲兴致来时,便指着那棵树随口道“庭除一古桐,高干入青云”,命她续对。
她脱口接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那本是即景联句,然而父亲霎时变了脸色,严厉地看着她,直到她被父亲的脸色吓住,才冷冷丢出一句:
“小小年纪便做这种诗……日后必为失行妇也!”
当时的她还不明白“失行”对女子而言是多大的罪过,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按照眼前情景说的话会让父亲生这么大的火气,并且不再像以前那样疼爱她。
在她十六岁那年,父亲带她搬回了长安的居所。
京城米贵,生活艰难,而父亲一生为人桀骜,仕途多舛,终生郁郁不得志,只能在礼部等待大人开恩补缺。如此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平静。
她是好人家的女儿,虽然不是绫罗满身,却也是精心养在闺中的小家碧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等待父辈们为她安排婚事。
那时候她已经明白“失行”这两个字的含义,也知道对于女子来说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可是她一直持身严谨,虽然生活贫苦,却和那两个字沾不上边。
那一日刚下了大雪,外面天气寒冷,滴水成冰。然而为了避免抛头露面,她不得不天不亮就起来,去街头井边打水回来。
匆匆梳洗了,她用银钗挽起头发,吃力地拎着盛满水的木桶走在大街上。
走过一扇朱红的大门,身后陡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夹带着冰冷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
她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几骑人马飞奔而来。
她幼承庭训,不愿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就想躲开那些人。没想到一脚踩在结了冰的泥地上,身子便是一滑。
疾驰而来的奔马与她擦身而过,马上之人却忽然飞身跳下,一手托着她肩头,稳住她将倒的身形,一手接过她手上的木桶。
“冲撞姑娘了,抱歉。”
她抬起头,那是个相貌清俊的年轻公子,披着一袭雪白大裘,看向她的眼神清澈明亮。
不知怎的,她脸上便是微微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