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姓谢,家裏的当家人是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只是她毕竟年迈,很多事都是有心无力,所以许多事都是交给她贴身的侍女婉儿。
婉儿的父亲世代在谢家为奴,因是家生奴,平时很受主子信任,老太太更是倚重为左右手。平日裏老太太玩牌,她坐在旁边出主意;老太太摆宴,她入座充当令官。作为伺候府裏老祖宗的大丫鬟,婉儿吃穿用度都是头一份的,不仅小丫头们羡慕不已,连少爷太太们平日裏见了她,都要称呼她一声“婉姑娘”。
然而婉儿明白,自己所有的尊荣恩宠都是老太太给的。虽然老太太口口声声夸自己贴心,说把自己当半个女儿看待,可是婉儿心裏明白,奴婢就是奴婢,连庶出的三小姐都比不上。
所以婉儿谨记自己的身份,平时虽得恩宠,却从不忘形,对府裏众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不敢逾越半步。
因着她的懂事,老太太格外喜爱她,也曾几次提过将来要为她找一户好人家,再为她准备一份嫁妆,把她当成女儿一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虽然老太太只是随便说说,可婉儿心裏还是存下了念想,也许再过两三年就能离开谢家,嫁给一个作小本生意的小老板,或是没落的书香公子。那个人不必有很多富贵,只要相貌清秀,真心对自己好就行了。
心裏怀了对未来的憧憬,她平时做事更加努力,竭尽全力地讨主子欢心,企图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本来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她陪着老太太去附近山上的道观中烧香还愿,谁知刚到观裏就下起雨来。
本想着夏日多雨水,下一阵也就停了,没想到这雨越下越大,从中午一直下到傍晚还没停,山涧发了洪涝,连下山的路都冲垮了。没奈何,一行人只能在道观中借宿一晚。
晚饭后,婉儿陪着老太太聊了会儿古记笑话,等老太太睡下后,自己坐在院子裏望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怔怔发呆。
这几年老太太的身子不是很好,时常患个时疾什么的。虽然都是小病,没几天就康覆了,可老太太毕竟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撑不下去,撒手人寰了。到时候,自己要怎么办呢?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可是许多祸端也因美色引起的。为着她生得美,大老爷和二少爷已经几次向老太太开口要她。只是老太太觉得离不开她,私心裏还想多留她几年,所以才没答应。可是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万一哪一天突然去了,自己该怎么办?就算老太太把自己许了人家,可万一老爷铁了心要她,普通的人家又哪裏敢说个不字?
这样想着,她只觉得心头笼着一片阴霾,似乎毫无前途可言。
就在她怔怔发呆的时候,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当她再度抬起头时,面前槐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杏黄道袍的道士,面容隐在枝叶暗影裏看不大清楚,倒是他衣角上绣着的仙鹤图案格外显眼。
道士看着她,微微一笑:“师妹,你想通了吗?愿意跟我走吗?”
她忽地回过神来:眼前之人虽然是出家修行的道人,但毕竟是一个男子,自己一个未婚未嫁的年轻女子,怎么可以大晚上的和他这样大喇喇地说话?
她站起身来怒斥道:“这裏是谢家老太太住的院子!你是谁?怎么可以随便走进来!”
道士手一挥,空气中的气流缓缓盘旋着,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包裹住他们。如果这时有人走进院子往树下看,只能看见一阵清风,却看不到裏面的两个人。
婉儿张大了嘴,虽然她不像老太太那样相信鬼神之说,可是耳濡目染,毕竟还是迷信的,乍然见到如此诡异的情景,连出声叫人都忘了。
道士把那个白鹤和鹦鹉的故事讲了一遍,并且告诉她她就是鹦鹉的转世,而他这个师兄就是来带她离开的。
她的前世……是个妖怪?
这样一想,其实也挺好的,做了妖怪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担心会被别人摆布命运。
可是不知怎的,看着眼前这个道士,她心裏隐隐有一种抵触的情绪,似乎潜意识裏觉得不能相信这个人,不能跟他走。
于是她大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