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孙盛才。褚家的家主是在下的岳丈。”
然后直起身,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半个月前,将军回师南阳的时候,就已经走伏牛山的山路,往洛阳去了。”
赵木成心中叹了一声。
不愧是从唐代传到现在的家族,这是要两头下注啊。
派个女婿投靠自己,到时候清廷剿灭了长毛,往外一推,也好切割。
若是自己侥幸成了势,有这位女婿帮着说话,总还能东山再起。
老狐狸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人在洛阳,手还伸在南阳。
想明白了这一层,赵木成笑了笑,揶揄道。
“你那岳丈果然是个老狐狸。只是这诚意也太差了些,一个侄子都舍不得留,反而留了你这么个女婿在这里两头下注。只能说切割时倒是方便了。”
这话是笑着说的,但机锋藏在笑容底下。
意思很明显,褚家这一套,赵木成早就看透了。
孙盛才当然听出来了。
留女婿不留儿子,就是随时准备把自己当弃子。
自己这个弃子,分量不够。
但孙盛才的面色没有变,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下摆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不慌不忙道。
“将军,褚家的诚意不足,但是在下的诚意可是足得很。褚家两头下注,在下可只能下在大帅这里了。”
孙盛才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就像大帅当初北上被当作弃子一样,在下这个弃子,未尝不能搅动一番天地,反客为主。”
赵木成揶揄的神色收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孙盛才不简单啊!
隔着千山万水,仅凭借着只言片语的消息,竟然能推定自己当初是弃子!
赵木成翻身从马上下来,站到孙盛才对面,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一身白衫,那股自矜像是长在骨头里的。
脸上看不出半点惧色,也看不出半点急色。
赵木城略带感慨的开了口。
“难得。天下能读懂我处境的人少,你算是其中之一了。”
然后赵木成的语气沉了下来。
“只是你要下注,拿什么下?”
这便是考教了。
孙盛才说自己是弃子,想反客为主,那得看他手里有什么牌。
空着手来,那就是个说大话的书生,留在营里抄抄写写也就到头了。
拿得出东西来,才能坐得上桌。
孙盛才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朗声道。
“在下为将军准备了三件礼物。第一件,便是人。”
苏天福在旁边嗤了一声,鼻子眼里往外喷气:
“你这人好生可笑。俺大哥手下大军上万,你这一个村镇能有多少人?就寨门口那几百号老百姓?上了战场连刀都拿不稳。”
孙盛才转过头看着他,不恼,反而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耐心,像是先生在给学童讲解课文。
“这位将军此言差矣。人不一定是兵,但有时候比兵还有用。”
孙盛才转回来,看着赵木成。
“偌大的南阳,需要人征粮收税。矿山需要人开采。兵器需要人修补。火药需要人生产。当兵的只负责上战场,战场后边却是数不清的人在支撑。后备足,就算每战必败,但后续兵源装备源源不断,则持久能胜。后备不足,便是如楚霸王项羽一般,逢战必胜,一场战败,便也只能乌江自刎。”
苏天福瞪了眼,嘴巴张开要反驳,项羽那是英雄,怎么能拿来被这酸书生嘲笑。
赵木成抬手制止了苏天福。
“不要插言。听他说。”
孙盛才接着往下说:
“大帅,我送上的这人,便是管理褚家田地的账房先生及外雇人员,共两百人。”
孙盛才伸出两根手指。
“大人若是还觉得不够,我以褚家的名义在县里招人,便还能招到三百人。以这些人为骨架,大帅的征粮队伍便成了。”
孙盛才放下手,脸色的自信之色更浓,仿佛在介绍自己的宝贝。
“另外,大帅可能不知。南阳上到农具,下到铁炮,都是在我南召褚家打造。我褚家有生铁炉五座,熟铁炉三十座,铁匠五百余人。这南阳的铁器生意,被我褚家包了圆。便是湖北,也要到我家来买铁器。”孙盛才的声音不高,但最后几个字让赵木成心中一动。“而这些铁匠和炉子,都被我留在了寨中。”
赵木成没有立刻说话,看着孙盛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生铁炉五座,熟铁炉三十座,铁匠五百余人。
鸟铳要铁,腰刀要铁,马蹄铁要铁,修寨垣的钉子都要铁。
高浩然能帮他收粮,但这五百铁匠,高浩然变不出来。
这第一份礼,分量够重。
半晌后,赵木成才开口:“解了我燃眉之急啊。我是更期待先生接下来的两个大礼了。”
孙盛才微微一笑,也不拿大。
站姿比刚才松了一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第二份礼,便是商。大帅要发展壮大,不可能什么东西都靠自己产。士兵要棉服,要火药,要枪炮战船。我南阳一地之力能产多少?靠打仗缴获,那更是杯水车薪。还是要靠通商。”
孙盛才顿了一下。
“鄙人不才,正是在家中负责商事,与不少巨商多有往来。大帅可知道那广州十三行的伍家,与山西的曹家?”
这两家的名声在整个晚清的历史上都是响当当的,赵木成怎么回不知道。
赵木成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富可敌国。伍家可是给清妖输捐了不少银两。他们能愿意和咱们通商?”
孙盛才又笑了,眼睛里也有了些活泛气,不像刚见面时那样客气而疏远。
“大帅着相了。岂不知那伍家只要见得银钱,便是和天京也照样做买卖。”
孙盛才望着赵木成,仿佛有股钦佩之意在眼中。
“再说了,将军飞将军之名传遍天下,北追清帝。这天下的豪商巨富们,心中早已震动,都准备两头下注。不然,我那老岳丈也不会把我留下来。”
赵木成听到这里,心里有一块东西被挪开了。
到了南阳,赵木成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自己马蹄踩到了保定府,清帝都往北跑了。
这动静不算小了。
可到了南阳,那些士绅地主还把他当流寇看,躲的躲,骂的骂,觉得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赵木成一直以为是这些人冥顽不灵,眼睛被圣贤书糊住了,看不清天下大势。
现在看来,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真正顶层的那些人,消息最灵通的那些人,早就在动了。
伍家在动,曹家在动,褚家的老狐狸走之前把女婿留下来,也是在动。
只是他们动的方式不是敲锣打鼓,是悄没声的。
表面上还在给清廷输捐纳粮,暗地里已经把触角伸过来了。
南阳地面上那些冥顽不灵的士绅不是看不清大势,是他们的消息不够快,眼界不够宽,还不够格当那只鸭。
他们还在用咸丰年间的眼光看天下,以为长毛和当年的白莲教一样,闹一闹就没了。
赵木成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被岳丈扔下来当弃子,却能把这弃子的位置坐成一座桥。
桥这边是褚家千年的家底,桥那边是他赵木成。
孙盛才不是在替褚家下注,他是在替自己下注。
褚家两头押,孙盛才押一头。
押对了,他就不是女婿孙盛才了,他是从龙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