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多次电话轰炸后,陈芸秋编了个补习班的理由甩给韩萤,说他考前冲刺,韩萤不知道,其实叶淮要本单词书她都不给看。
韩萤不知道,但是葛辰夏易知道,赶着覆习最忙的时刻,葛辰还是来他家拜访了一下,连敲半小时的门都没有回音。
试问一个人一直在家裏不出来,算失踪吗?被亲妈控制算绑架吗?
想找夏易商量,也商量不来,因为夏易也自顾不暇了,打架事未歇,就收到了夏洛花的短信。
–哥,我不知道该不该找你,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奶奶...最近很奇怪,中午端菜的时候把盘子摔碎了,她说不小心撞墻上了,可我没见着她撞。
–她搬回自己屋睡了。
–晚上我偷去她屋,看到她吃好多药,以前要吃这么多吗?
夏洛花不知道,她那个时候太小了,夏易还依稀记得夏奶奶以前吃药的量。
夏奶奶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是被夏易强行拉回来的人,这些年小心又谨慎,吃的也註意,重的累的活都不让干。
只是今年高考,他回家的次数太少,对夏奶奶的关心也大不如从前,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几年前倾家荡产才换回夏奶奶一条命,如果再来一次,怎么负担得起。
叶淮被陈芸秋囚禁到第三天,终于受不了了,如果不用高考他大可以长时间跟她耗。
虽然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了,短期内也提不了分,但是每天都要保持做题的手感,他无法保证十几天不看书,还能信心满满地去迎接高考。
厕所顶上有个口,陈芸秋会把饭菜放在上面。
“我不吃!”叶淮道。
“不吃你就死裏面!”陈芸秋说。
“我死了你也得坐牢!”叶淮说,“囚禁也是犯法,我要报警!”
“你没手机!”陈芸秋说。
叶淮:“...”
囚禁叶淮的这几天,陈芸秋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这次是下狠心要跟他耗到底了。
耗什么呢,耗高考,耗她儿子的前途,她不信拖到高考叶淮不松口。
但她不知道的是,区区一扇门,根本关不住叶淮,叶淮不出去,是心中还抱有那么一丝可怜的幻想。
就算她再怎么讨厌他,还是会管他不是吗,还会给他饭吃不是吗?叶淮对陈芸秋的期望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了。
中考擦边进十三中,高考又是这样,他的人生对于陈芸秋来说,到底算什么?算麻将桌上的谈资,算茶余饭后的闲话,算吹牛逼的素材。
但他是她的孩子啊,不是隔壁花大姐,不是楼下王二奶。
“中考,你不在乎,高考,你不在乎,我,你也不在乎...”叶淮背靠着门板,轻声道,“那这件事,你为什么非要管...”
“因为你他妈变态,你龌龊...你不要脸老娘还要脸呢!”
真好,有问必答,叶淮从来没有这样跟陈芸秋促膝长谈过,虽然隔着门板,说一句十句骂等着他。
“你先让我出去考试,考完回来我让你关一暑假!”叶淮说。
“关一暑假?到时候没事了你还会松口?”陈芸秋说,“我知道你想的什么,赶紧毕业赶紧考走就可以摆脱我了,你姐也是,你爹更是!狗娘养的也不知道回家了!!!”
“你们都是!你们!!!”陈芸秋越说越激动,尖锐的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一声一声,震耳欲聋,“都没有良心!就想留我一个人!!!”
“但凡你收一点脾气和态度,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你!!!”叶淮不甘示弱的吼声穿透门板。
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语言逐渐污秽不堪,高亢的嗓门刺耳穿心,天顶盖都有掀开的趋势。
“我他妈一想到你在一个男人身下哼哼唧唧我就他妈毛骨悚然,生你的时候就不想要,我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掐死你!!!啊!!!”
茍活了一年的新茶几再一次毁在陈芸秋手裏,她尖叫,她嘶吼,花瓶杯子,照片挂件,全部变得面目全非,残破不堪...
碎片激起粉末扬在空中,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厕所门也随着一声巨响脱离门框,迸射进来,在碎片中心开了条蜿蜒的路,一直拖行到客厅中央为止。
“那你就当我死了吧...”叶淮冷冷抬眼,看着陈芸秋跪坐在冰碴子中心,泪眼婆娑发丝凌乱的样子。
岁月在她眉宇间写满了沧桑痕迹,红血丝在艷红湿润的眼底纠缠,若是再早个二十年,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可惜是个病娇美人。
叶淮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陈芸秋突然笑了,笑声毛骨悚然,令人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你走,我死给你看...”陈芸秋说。
叶淮呼吸一滞,还是没有停下脚上的步伐。
他听见亲妈在身后放肆大笑的声音,笑声凄厉,如同厉鬼索命,笑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夏易这两天中午晚上都回家,和夏洛花一块儿盯着夏奶奶。
“易宝儿快考试了,别往家跑了,再坚持两个星期!”夏奶奶说。
是真的没事还是藏得太好,几顿饭下来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夏易偷偷摸摸地去夏奶奶屋裏找药。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药盒裏还是她之前常吃的那些。
夏奶奶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的那天,夏洛花来找夏易,两个人再赶去医院,中间这么长时间,她只是上了个厕所?肯定不对。
夏易让夏洛花盯着奶奶,晚上吃药的时候最好能拍到药的照片。
结果药没拍到,夏奶奶再一次昏倒了,在厕所裏。
夜自习的铃声刚巧打响,夏易夺门而出,韩萤抱着书回到教室,望了一眼最后排两个空座,嘆了口气。
陈芸秋跟着叶淮从天亮到天黑,一路走,一路笑,她真的疯了,真的是疯了!
夜晚市中心人流湍急,车辆呼啸而过,桥边风很大,叶淮走路没有目的,只是想甩掉她,却怎么也甩不掉。
“你跟着我干什么!”叶淮回头道。
“我要让你看着...”陈芸秋说。
“你别拿对付爸的那套对付我,没用!我不吃你那一套!”叶淮道。
狠话放着,内心多少有点心虚,因为陈芸秋的疯狂程度他不是不知道,她说她会去死,就真的会。
“哈哈哈...”陈芸秋又在笑了,看着叶淮,笑得瞳孔都在颤抖。
叶淮要窒息了。
夜晚凉风习习,从天桥边望过去,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点点月光,底下黑深不见底,像死神的镰刀泛着刻板的光芒。
陈芸秋抛了个挑衅的目光过去,嘴角一勾,挪着步子往桥边走。
知道她要干什么的叶淮心臟都要停止了,“疯了吧你个神经病!!!”
“怎么样?”陈芸秋笑道,“你跟他断了,我现在放你回去高考,咱们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抓着桥边栏桿,语气平常地跟叶淮谈判,只要他一声应下,便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叶淮只是颤抖着身子,脸色发白,唇缝紧抿,拳头捏得喀喀响,“不...”
“我给过你机会了...”陈芸秋说。
她爬栏桿的动作非常缓慢,叶淮冲过去就可以阻止,实在看不懂她想干什么。
直到抓住陈芸秋的胳膊往后一甩,让她整个人脱离桥边时,叶淮看到她笑了。
眼泪甩向空中,身子往后跌,那么硬的脾气,身体却可以软成这样...
“我可不想淹死,又冷又丑你还看不见...”陈芸秋轻声道,“我说了,我要你看着...”
说完最后一句,叶淮只望到她眼底的狰狞与病态,绝望与疯狂。
痛苦与释然在眸中交织,种种不尽透过瞳孔折射出来,夹杂着一丝暴虐的兴奋,还有一种报覆的快感。
陈芸秋猛地后退两步,双眼一闭,淹没身形于疾驰而过的车海之中。
抢救室外人来人往,刀片与剪刀在铁盒裏来回碰撞,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白大褂人影在日光灯下晃得人视线都要模糊了。
耳边是持续尖锐的哭声,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花花啊,别哭了好不好,哥哥要崩溃了,能不能不要哭了,可她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孩,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怎么会不哭呢。
实在没什么力气去安慰她了,夏易只能把她抱在怀裏,不停地抚着背...没事的,会没事的。
突然楼下一阵厚重急促的脚步声,担架车滑着地板极速而过,医护人员短促有力的声音穿透楼层。
“患者呼吸困难...”
“准备心肺覆苏...”
几个护士闯上楼来,白大褂从夏易眼前一晃而过。
“楼下抢救室刚送来一个车祸患者,女,四十出头,出血量大,生命体征薄弱,先准备五包血袋...”
“今天怎么要抢救的这么多!”
“去急救室调人!”
...
来来往往人海嘈杂,夏易只觉得浑身冰冷,埋头死死地抱住夏洛花。
车祸,出血量大,生命体征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