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你隐藏多年的秘密。
一瞬间她觉得这句话好熟悉,好像就在这个屋裏,哪个地方见到过。
夏洛花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环顾四周,目光落到角落裏的书柜。
夏易是个怀旧的人,幼儿园的小红花能在墻上贴二十年,会小心翼翼地收起小时候给父母写的贺卡,同样高三那年从秦淮搬来的青春“小抄”也都没丢。
夏洛花在那一堆杂物裏翻找了半天,书本都碎得不成样,找到一个错题本的封皮,纸页已经泛黄还是看得清白皓帆好看的字体。
她扔了封皮继续找,没多会儿翻到一迭本子,第一页印着蚊子血,封皮早不知道扔哪去了,这什么恶趣味,还描边...夏洛花随手一扔。
碎本子在空中翻了个大页,一排清晰的数字映入她的眼底,夏洛花一怔,楞在原地。
原来试了无数次的密码不过是最起始的十个一。
那人小心翼翼藏着掖着数年的心意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夏洛花看到了。
最早的一页纸,是他10岁那年,夏易离开时写的。
最后的一页纸,是他20岁这年,离开夏易时写的。
不多不少,刚好十年。
那是白皓帆的全部青春,那是他只此一个最隐秘的心事,全都给了一个名叫夏易的少年。
白皓帆不善言辞,却将那人的名字,写了三千六百多遍,然后找一个盒子,将它寄存进去,再扔掉,任它落满灰尘,或是飘荡何处。
到底怎样的心如死灰才能让他如此决绝。
笔记本裏的照片是夏奶奶拍的,夏洛花六一儿童节登臺表演,白皓帆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当了夏易十几年的微信头像,而这张,是那张照片的另一视角,画面裏盛着三个人。
夏易站在臺下冲夏洛花挥舞,白皓帆静站在一旁,拿着相机给两个人拍照,相机朝着夏洛花的方向,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夏易的身上。
老年机的像素糊出了重影,还是能清晰地看出白皓帆炙热的眼神。
时间定格于此。
眼神这种东西,这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露骨到,连时间也无法消磨。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一个人,他非要来招惹我。”
“我喜欢他大半辈子,他却喜欢上认识没多久的人...”
“感情这个东西...没法说。”
看着白皓帆一副看破红尘,大彻大悟的悲悯神情,夏洛花嘆了口气,一忍再忍,实在没忍住,“帆哥...”
“嗯。”白皓帆应。
“你有没有想过,我哥为什么会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夏洛花眨着大眼睛看他,眸底闪着亮光。
高檔饭店的室外露天餐厅,木质桥板下水流簌簌,白皓帆倚着栏桿,神色裏近乎茫然。
暖灯映在女孩脸上,她表情认真,眸眼熠熠,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拨开迷雾,将尘封多年的真相展开铺在他的面前。
夏洛花将问句抛出,太长的留白给他思考,白皓帆看着她的眼睛,半响才细细地品味这句话,好像一瞬间太多的片段挤入脑海,奈何这会儿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过了几秒夏洛花平静地续上自己的话,“又为什么会,告诉你?”
声音很轻,吐字清晰,一字一字撞击在白皓帆的耳膜上。
聪明如他,大脑轰的一声响,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要将他逼到死角。
白皓帆强装镇定,握着栏桿的手指节泛白,他艰难地扯了一个笑容,对夏洛花说:“不会吧。”
“我至今都记得,因为那个晚上,是我第一次发现我哥和小淮哥的关系不一般。”夏洛花说,“我偷听了全程,他们聊到了你。”
“哥哥说...”夏洛花笑着说,“帆子啊,就这么一小坨...”
夏洛花用手画了个圈。
“动一点点歪念头都是罪恶的。”
白皓帆笑了。
晚间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夏洛花裹了下夏凉被,发现夏易有回头的趋势,她心虚地翻了个身,背冲着他们。
夏易歪倒在叶淮身上笑得不行,良久又坐起来,盯着远处一点虚空,长久地楞神。
“其实,是有的。”夏易说,“我不怕告诉你,因为都过去了。”
叶淮心臟猛地一跳,“有什么?”
“有过心动。”夏易说,转而对上叶淮的眼睛,认真道,“对帆子。”
世界安静了。
请问,你第一次心动的感觉。
夜晚篝火撩起细碎的火星,点点飞起零落,空气被灼烧得像是融化了般,将远处那人带笑的侧脸映得时而模糊,时而深刻。
夏易转头看了眼叶淮,回过头来尴尬道:“不说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说!”男生们不干了。
“这么问吧...”一个女生出来打圆场,又将问题解释了一遍,“第一次心动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喜欢她?”
白皓帆收了灼灼的目光,低头把一截瘦小的枯树枝戳在木柴的灰烬中,看着枝枝叶叶被烈火焚烧,旋转破碎,最后成为一摊黑深的灰烬。
可能离火光太近,熏到了眼睛,不然视线怎么会这么模糊。
夏易手肘搭在膝盖上直视前方,看着那人低头戳树枝,雾气冲了眼睛,正在努力地眨眼,没忍住笑了,“喜欢他...很聪明。”
我们帆子,聪明得很,生下来智商就高...
智商大概有...两千吧...
“喜欢他,很幼稚。”夏易说。
他还小,没断奶呢,你自己喝吧。
这个幼稚鬼。
你大是吗,你断奶了吗?
你别看他天天顶着一张高冷脸,幼稚得要死。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喜欢他,一个人,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的好...”夏易说。
我一个人,挺无聊的,你...别忘了我。
我寻思你身边,也没什么人啊...
你看,除了我你还跟谁玩?
“喜欢他,不搭理我的样子。”夏易说。
帆子?
帆子!
帆子~
谢帆神~
吼~牛批死了,帆神~
帆神经。
滚!
烦死...
不学滚,回去坐。
看你爹呢!
滚远点。
傻逼王。
夜晚露天餐桌位逐渐满座,托着红酒瓶的服务员在桌间徘徊,繁忙非常,漫天繁星点缀下,觥筹交错。
原来那一年夏易不告而别,除了不想拖累白皓帆,还有另一层原因。
“哥哥说,他也是用了很多年,才放下你...”夏洛花说。
白皓帆倚着木头栏桿,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若这些话再早个五六年听见,势必会在心底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而如今听到,除了震惊和感慨竟不剩什么了。
他从小和夏易一块长大,小时候那人特别喜欢粘他,自制的弹弓打鸟,中了会激动地把他抱起来转圈。
在外面玩得晚了不敢进屋,两个人就窝在家门口的柴火垛裏睡,夏易总是嚎着害怕,跟他挤在一块儿,经常要抱着他睡。
夏易单纯得可怕,小时候更是喜欢各种可爱的肢体接触,比如拉手手转圈圈来表示祝贺,比如在人潮拥挤的地方要开火车。
那时候白皓帆只觉得无奈,从没在意过,也没打量过那人的心思。
直到有一天夏易突然磕磕巴巴地向他表露心事。
“你...怎么会...”白皓帆看着夏易,眼底的震惊和一闪而过的厌恶清晰地映在那人的眼底。
夏易眸色一暗,看着白皓帆动了动嘴唇,手臂缓缓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白皓帆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
手垂了下去,连带着嘴角一块。
那以后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夏易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从来不会轻易地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出去。
白皓帆以为他只是和正常人的性取向不同,受了打击,却不曾註意过夏易看他的眼神和他回看过去时一闪而过的落寞。
肢体接触没有了。
再后来,他干脆消失了。
再回来时,物是人非,夏易看他的眼神依然炙热,却清澈见底,不再有多余的心思。
“卧槽...”叶淮一把推开夏易,“滚,渣男!”
夏易:“我?”
“你他妈不是说我是你初恋吗,渣渣!”叶淮愤愤道。
“我...那还没恋就被扼杀在摇篮裏了...”夏易无奈道。
叶淮看了他一眼,皱着眉。
夏易抓着头发欲哭无泪,“真的。”
“那你说吧。”叶淮说。
夏易张开手臂,叶淮犹豫一下,一脸不屑,还是窝了进去。
“那一年,情窦初开,年少时的爱恋就如雨后春笋,连根拔起...”
“讲重点!”叶淮不耐烦道。
“我告诉他我喜欢男生,他说我有病,全剧终。”夏易说。
言简意赅,相当重点。
叶淮没忍住笑了。
“后来我知道我没戏之后,就把他和花花放在一样的位置,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如果长久地将一个人只看做兄弟姐妹,一块长大,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我已经想不起来喜欢他的感觉了...”夏易说,目光抛远,陷入回忆。
叶淮一掌砸在他胸口,“你是在回忆喜欢他的感觉吗?”
夏易捂着胸口咳嗽,“不敢。”
白皓帆对夏易依然很重要,只是存在方式不再相同。
夏易伸手抓了抓叶淮的脑袋,“你...介意吗?”
叶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诚实道:“介意。”
夏易看着叶淮,耍赖似的低头在他脖子裏乱蹭,“哎呀都过去了~”
“我就说嘛,看着个绝世大帅哥,怎能不动心。”叶淮说,“我有没有说过你俩站在一块,很好看。”
“是吗?”夏易问。
“嗯...开学那会儿就这么觉得了,配一脸。”叶淮酸溜溜地说。
“哎呦~惊,易淮正主竟是易帆cp党。”夏易笑了。
“哪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叶淮撇撇嘴。
“人活十八年,谁还没个喜欢过的人了。”夏易说。
“我就没有!”叶淮气哼哼道,“你是第一个。”
看着小孩酸成了柠檬,夏易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行了小醋包,那下辈子,早点见啊~”
“滚!”叶淮甩开他的手,“还见,不腻吗,一辈子够了。”
“不够。”
“喔~真贱啊~”海边篝火旁突然爆发出阵阵兴奋的起哄声。
夏易唇边带笑,目光停留在前方那个戳树枝的少年身上,直到这一刻,他可以坦然地将自己那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告诉所有人,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有些人,在不在一起真的没那么重要,一辈子知己,也算幸事。
他依然希望他好,在有或没有他的生活裏,永远幼稚,永远幸福。
火星四射,明明灭灭的光火掩映下,白皓帆扔掉手中最后一根树枝,抬头偷偷看对面那人。
夏易收了目光,笑闹着往后躺在叶淮肩膀上,接着遭到一番暴打。
叶淮黑着脸逼近,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记得真清啊你!”
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裏往外蹦,夏易看着小孩不太友善的瞇瞇眼,乐得更狠了,他可太喜欢看他家小孩吃醋了,就是有点费命。
“我就说了几句。”夏易说。
“几句?四句,不是一句不是两句甚至不是三句,整整四句,四句不够具体吗?”叶淮一连串不间断地强调着,夏易差点笑背过去,然后听完叶淮接下来说的话,他笑不出来了。
“回去给我写四万字情书,写你为什么喜欢我,不准重覆!”
夏易:“...”
作者有话说:
要我写夏易的四万字情书?让夏易自己写去,自己作,人物行为请勿上升作者。
夏易:???
136、番外五
◎现在
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