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自律,取舍有度,不存贪念,不恋红尘,不动真情,坚守圣心。”
差不多是标准答案,但菩提子对她期望高,其实并不很满意。
天有情,所以修行有情,修行者有情,以至爱与希望遍布众生,有情而不乱道心,修道之人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就算成圣人,脱得尘世,也不能完全免除真情。
菩提子微微沉吟,“你境界已然上乘,可差些火候,我看你浑身血性,不懂收敛,就跟我学平衡博善之术,如何?”
说完,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作答。
他内心清楚,若懂得收敛,便不会私逃天外天了。
果然,荣锦没有立即答应,只是蹙眉思索。
菩提子解释:“你悟性有余,仁德不足。平衡者,似佛非佛,中正平和,无不及亦无过之;博善者,似道非道,明德至仁,乃将育化天地也。”
菩提子提出的至圣之道,认为想出世,必先入世,欲成圣,必先博爱生灵。
其实他的理念与荣锦完全相悖,本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君子和而不同,善者与权者,只要不搞卑劣手段,焉知不能共存一身?
所以菩提子主动要教授荣锦学问。
而荣锦认为,不摈除七情六欲,道圣遥遥无期,她知世间处处上演离合悲欢,愈是追求高位,愈是不肯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芸芸众生。
荣锦不爱众生。
但现今法力被封印一半,修炼上不去,暂时跟着菩提祖师学些心经也不错,明明自己也说了愿意学,转瞬却听一声叹息传来。
“祖师何故叹气?”
不妨她有此一问,菩提子面上一怔,随后笑说:“我叹你师门人人拿你当眼珠子似的宠,养成了个绝情绝欲之人。戾气忒重了点。”
说着说着,他眉头皱地深了,“学什么都好,休得学你师叔,他是个没虚实的。”
闻言,荣锦低下头抿嘴一笑,
她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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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后山,一个瘦小的身影拿着扫帚,勤快地清扫落叶。陡然风声喧嚣,一抬头,倏尔捕到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
他停了动作,忍不住恍惚片刻。
惊鸿一面,人却不见。
孙悟空始觉如梦,扔下扫把急奔逐去,但见山野草木丛生,树林幽密,空荡荡杳无人迹,自始至终,未看清面貌眉眼,只记着白色丝帛飞扬,一没林中。
他捂住轰跳的心房,“怪邪门的。”
自这以后,孙悟空打探旬月,趁做洒扫事宜,山前山后的游了一遍,但再也没见过当日的女子。
却说菩提子新收他时,看得出孙悟空身具人类怨气,先天仙胎已成妖体,更是开杀人之事,便有些难以抉择,只先吩咐他做些杂活,他也听话,规矩做事,然后听祖师讲解道经。
每日授课差不多结束了,孙悟空到处乱转,时常独自跑到山崖边上,师父不教,他便学着白日里师兄们打的拳法,一板一眼比划着照做。
崖上柏树挺拔,树壮根深,他颇觉好玩,练的累了便在树枝间来回跳跃穿梭。
这天,不知哪里起的一阵强风,将树枝吹的乱颤,孙悟空从一棵树上翻到另一棵树上,还未抓稳,一个踩空掉了下去。
孙悟空摔在山腰,滚入树林长草丛中,刮得毛下皮肤火辣辣地一阵疼。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毛发瘙痒刺痛,睁开眼来,无数鬼脸蛾子于周身飞来舞去,耳中听到的尽是蝶翅之音,跟着五颜六色的粉末洒下,眼前立刻灰茫一片,难辨身在何方,又晕过去了。
良久,忽而口中抿入一股冰凉泉水,顺咽喉而下,他昏昏沉沉吞入腹内,说不出的受用。
悟空觉得痒意消减一大半,微微张开一条缝隙,面前俯身的人却是一张温柔美面,正眨眼端详自己。孙悟空心神一滞,赶忙合上双眼。
嘴角流的水渍被拭去,那指腹寒冷异常,接着将下颚捏开,余下半杯泉水尽数灌他口里。
锦被凹陷消失,人一离去,猴子急性按捺不住,悄悄掀了眼角,此时月上柳梢,有黑夜掩映,得以光明正大地偷看。
借着朦胧的月光,屋内陈设一览无遗,除了身下的软榻,便是几步外的香几桌椅,案上跳动不休的烛火,似是唯一一抹艳色。
而点点碎碎的银光下,丽影单薄,明眸波光盈动。
好在那女子没走远,只是将杯子放置好了,又去而复返。
他便再次闭目,稍时额头覆了一只寒凉掌心,孙悟空体格火烫远远高于常人,正觉这寒意舒适。
白色软光自额心盈盈散开,温润水汽环绕周身,清凉爽利,孙悟空闭眼感受着这场奇殊的沐浴,毛发掩盖下的划伤皮肉渐次愈合,温凉的感觉袭来,险些喟叹出声。
一番治疗已是无恙,然而压在脑袋的掌心并未撤去,反而不住揉他额上软毛,似乎仗着他昏睡不醒,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孙悟空知这人救了自己,期期然便要答谢,睁开眼亮晶晶的去瞧——
却见她一惊,慌忙藏下手掌,单手一挥袖,自己又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