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潺潺下了半月,
等到了天子围猎之日,竟天公作美,现了几丝暖阳来。
这一日,
天子的仪仗从皇城东门浩浩荡荡地向着京郊出发,盛大的仪仗之后,
紧紧跟着奢华而壮阔的各家车架。
因前不久被父皇赏了一张小弓,姜朔这会儿正在得意,小小少年打马从姜妙的马车前过,
凑过身子与马车裏的姜妙说话。
姜妙掀开车帘,低声叮嘱了他一些註意事项,姜朔听得仔细,末了拍拍胸脯:“阿姐放心,
一会儿我去猎一只白狐貍过来,
给你留着冬日做裘衣用。”
姜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就你啊,能猎得一只兔子就不错了。”
受到阿姐的打击,
姜朔撇了撇嘴,
最终不服输的行了礼,
心说待会儿定要让阿姐刮目相看,便怀着壮志雄心朝前去了。
杭文柏在世家公子的车马中与人攀谈,半晌听得有人打趣道:“文柏,
你可认得哪个是长乐公主的马车?”
他红了脸,忙道:“诸兄莫要打趣我了。”
有一人笑道:“怕什么,这围猎留下来的规矩,谁能猎得那山中的白狼,
便可得皇上一个诺言,待会儿文柏兄抓紧些,说不准今日便可求皇上给你赐了这婚。”
杭文柏的脸涨得通红,
求饶般道:“诸兄说笑了。”
又有一人插话道:“好了周兄,谁不知道文柏兄文官世家出身,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一群鲜衣怒马的青年便都笑了起来,只杭文柏脸色通红,望着前面那辆马车,神情有些沮丧。
因前几日才下了雨,围场上的青草便长得尤为茂盛,有不知名的野花也趁机绽放开来,一时夏风微微吹来,甚是惬意。
到了围场,晋帝首先下了龙帐,他抬腿走上那早已搭建好的高臺,取过一旁礼侍端着的三炷香插在了香炉上,几声唱礼过后,围猎才算正式开始了。
姜妙回了自己的帐篷换下朝服,便听有宫人来报,皇后娘娘设了个小宴,请了各家的夫人小姐们来喝杯茶水。
待到了小宴前,便看见皇后岳氏在上首露出得体的笑容,而她一旁坐着气势逼人的宛贵妃。
一落座,皇后便照例说了些场面话,临了才如聊家常一般问一个夫人:“说起来本宫也许久不见志儿了,今日这围猎,为何也不见来与我这个姨母请安?”
那夫人正是皇后的娘家姐妹,闻言谦逊道:“皇后娘娘说的哪裏话,志儿前不久谋了个职,外放到湖州去了,臣妾这些时日,可是好生担心呢。”
皇后道:“志儿是个有才干的,出去磨练磨练也是极好,你且放宽了心便是。”
话音刚落,便听得身旁的宛贵妃突然笑了几声。
“皇后娘娘说的是,如今这些年轻人啊,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干。”
岳氏一顿,皮笑肉不笑道:“贵妃妹妹倒是了解。”
宛贵妃掩唇一笑,又道:“可不是,不过说起来,太子替陛下出巡南境已有三月,本宫这个做母亲的,倒也理解段夫人。”
岳氏面上一滞,随即又得体笑道:“太子替父分忧,确实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贵妃妹妹作为太子的母妃,担心也是常理。”
宛贵妃笑容慢慢落下,随后哼笑了一声,再不说话。
坐在下首的姜妙自顾自的喝茶,她虽不喜欢掺和后宫,但却知道方才这二人一来一回,言语间早已经打了个机锋。
照理说,皇子皇女们私下对着母妃叫声母亲便也罢了,只是一到臺面上来,这母亲二字便只能叫得是皇后。
大户人家尚且主妾分明,更何况是天家?宛贵妃这话,虽听着无甚稀奇,可字裏行间已称自己为太子的母亲,若较真起来,便是有些失礼的。
可岳氏也不是好糊弄的,一番话将重音落在那“母妃”二字上,实则是在提醒宛贵妃,妃子和皇后,差的何止是千点万点。
好在两人虽针锋相对,可到底明面上还是顾全了皇家脸面,二人很快便恢覆了一派祥和。除了些精明的夫人听出话中玄机,其他人也倒也笑着攀谈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晋帝拉弓朝天射出一支系着红布的箭,众将士震呼三声,随即呼喊声,喝马声声声迭起。
围猎开始了。
姜朔兴奋的背着小弓上,道:“阿姐,我去了!”
姜妙道:“你年纪小,比不得那些哥哥们,待会儿你就跟在五皇兄身后看个热闹就好,知道吗?”
“知道!”姜朔满口答应下来,心中却暗自决定,一定要猎中猎物,叫姐姐刮目相看!
晋帝哈哈大笑,将手中弓箭一丢,道:“我大晋儿郎们,谁能猎得那只白毛狼王,朕便许他一个诺言!”
还有什么比天子一诺更振奋人心?武将们振臂高呼,打马疾驰而过,在场地上掀起一阵纷纷扬扬的尘土。
后有一文官大笑:“今日便叫你们看看,我等文臣也不逊色你们武官分毫!”
说着一骑当先,挽弓而出。
杭文柏打马经过姜妙身边,他骑术不算精湛,仅仅是能控马奔跑而已,此刻也如打了鸡血一般,坐在马上郑重地看着她道:“公主,微臣去了...”
话未说完,脸却已经红了一半,便转过头急匆匆地跑了。
姜妙抚了抚额,一抬头发现那骑马的文臣之中,沈之言正一身玄衣骑在马背上,他目光透过一匹匹急驰而过的马向她看来。
姜妙一楞,再一看,他已驱动缰绳,随着人群疾驰而去了。
她覆又低下头,扶着红叶离开。
路上遇见季萤,这个小姑娘眼圈红红,不忿地看了她一眼,姜妙也不在意,兀自远去。
季萤方才因赐婚一事去求母亲,却被母亲斥责了一顿。
“胡闹!”
隆寿长公主脸色严肃,有些头疼的扶了抚额,
前些日子寿辰之后,老侯爷从边疆急信,信中言语严肃,竟隐隐有斥责之意。
季老侯爷有着从龙之功,如今官拜右军左都督,常年在西南领兵,而荣国公府的老国公当年也是开国功臣,如今辞了军中职务,可到底还是任职于兵部。。
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本就是相互制约,若右军左都督与兵部尚书两家联姻,便很难不让圣人怀疑两家的意图。
隆寿长公主也不是没想到过这一层,可到底因太宠明嘉忽略了过去,如今想来一身冷汗,觉得自己竟险些酿成大祸。
毕竟,她的皇弟,如今的圣人可是用那般手段夺的天下啊...
因此,隆寿长公主第一次决然拒绝了自己的女儿。
那一边,晋帝身披甲胄一马当先,领着众人进了山林。
一入山林,众人便分散开来,林中野物繁多,晋帝一时兴起,只觉自己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他打马向前去追一只鹿,然而那汗血宝马竟突然像发了狂一般长嘶一声,眨眼间载着晋帝狂奔而出。
跟在身后朝臣一时大惊失色,连忙高呼:
“护驾!护驾!”
“马失控了!”
然而几瞬之间,那马已载着晋帝向不远处的悬崖飞奔而去,众人肝胆俱裂时,一身着玄衣的身影却突然纵马而来,他高喝一声,催着马与晋帝并肩疾驰,随即伸出手死死拉住了晋帝的缰绳。
那马仰天长啸一声停了下来,晋帝脚步虚浮,赶来的朝臣们见状纷纷下跪请罪,而内侍们赶忙上前扶住晋帝。
“陛下,您没事吧?”
众人冷汗岑岑,而晋帝也是心有余悸,方才若这马再往前一步,便连带着他落下悬崖了。
到那时,便是粉身碎骨。
沈之言垂头行礼:“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晋帝由人扶下了马,半晌缓了过来,瞥见他血肉模糊的手心,沈默片刻,拍了拍沈之言的肩膀,长嘆道:“沈太傅今日,可是救驾有功啊!”
因这一场虚惊,御林军检查了马匹,发现马蹄上扎进了某种灌木的木刺,而这种灌木山林中随处可见,便也只能回秉,说是个意外。
晋帝听完,倒也没再追究,只看着沈之言的伤手道:“沈卿下去包扎一下吧,一会儿,朕再重重赏你!”
沈之言低下眸子,行了礼退下。
而在另一边,姜朔并几个年幼的皇子正兴奋的左顾右盼。
“五皇兄,你等等我!”
五皇子姜延是个性子急的,今日本来打算在猎场上大展拳脚,谁知却被父皇叮嘱来带着这些小萝卜头,见同行的世家子们都先自己一步进了山林,他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他将几个小殿下往身后太监身边一赶,道:“让德总管带你们去皇后娘娘那裏吃糖去,待会儿哥哥去给你们一人猎一只小兔子。”
“我要小兔子!”
十二皇子一听,眼睛都亮了,瞧见五皇兄走了,便拉着姜朔道:“九皇兄,我们走吧。”
姜朔看着这几个比自己还小的皇弟们,心裏郁闷极了。
他哪儿需要什么小兔子,他自己就能猎,他过几个月便要十三岁了,已经算是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