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默默收回了视线,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对那种绝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莎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体内翻滚的气血,转头对着大副下令:“所有人,返航。”
说罢,她转过身,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西伦。
莎拉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在西伦面前忽然蹲下身来。
她低头看着西伦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蛋,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了西伦身旁那块染血的白布上。
莎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伸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一具被白鲨撕咬得惨不忍睹、仅剩下大半个躯干的尸体显露出来。
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依稀还能辨认出费恩生前的轮廓。
莎拉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轻轻将白布重新盖好,遮住了那凄惨的画面。
“抱歉,是我的失职,没有及时发现船队失联,没有及时救援。”
莎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
作为远洋码头的董事,她深知这底下的肮脏勾当,但面对一个刚刚失去挚友的年轻人,她依然保持着一位长辈的体面与底线。
西伦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是我要谢谢莎拉大人的帮助,如果没有您,我恐怕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他……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他摇了摇头,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那种平静,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西伦的目光越过莎拉的肩膀,在不远处甲板上站着的巴尔克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此时的巴尔克,正裹着一件厚厚的防风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察觉到了西伦的目光,但并未放在心上。
在巴尔克的内心深处,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远洋码头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底层劳工在生死边缘挣扎,为了帮派的利益,为了填饱手底下那群兄弟的肚子,死几个签了死契的捕鲸饵料算什么?
他唯一觉得晦气的,是这个叫费恩的贱民,竟然有一个被高级骑士收为弟子的朋友。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个叫西伦的小子,居然敢搬出莎拉董事来压他。
“不过是个刚受洗的毛头小子,仗着有点背景就敢对我指手画脚。”
巴尔克在心里冷哼,二阶撕裂者的强悍气血在他体内平稳运转,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底气与傲慢。
他固然对莎拉董事惧怕,但面对西伦,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踏入非凡一年不到的新人罢了。
依仗着资质完成了受洗,妄图管他的事情来了。
当真放肆!
西伦收回了视线,眼皮微微下垂,遮住了瞳孔中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
他心里极其清醒。
巴尔克毕竟是远洋码头的高管,新义结社的核心成员。
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唯一称得上失职的,就是巴尔克以为船只只是迷路,没有想到出事了,从而没有及时救援。
这种程度的失职,对于一个二阶非凡者来说,根本不可能真的让他伤筋动骨。
哪怕莎拉董事再怎么偏袒,最多也就是在例会上训斥一番,扣点薪水作为惩罚。
而自己现在,只是一个一阶受洗者。
如果此刻被愤怒冲昏头脑,拔枪或者挥拳冲向巴尔克,不仅杀不了对方,反而会被对方以“防卫”的名义当场格杀。
甚至还会连累尤里大人,连累刚刚收自己为徒的伦德导师。
西伦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底,一笔一划,如同用生锈的刻刀在骨头上雕刻一般,将巴尔克的名字,将今天这刺骨的海风,将费恩那残缺不全的尸体,深深地记了下来。
等。
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有了不再受制于人的地位。
他会再来远洋码头,将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伴随着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巨大的破浪蒸汽船缓缓驶入远洋码头。
此时的码头正笼罩在一场淅淅沥沥的阴雨之中。
灰蒙蒙的雨丝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满是煤灰和油污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死鱼的腥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船只靠岸,沉重的跳板被水手们合力放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码头上早有大批新义结社的打手和码头管事撑着黑伞等候。
看到莎拉董事率先走下跳板,所有人齐刷刷地低头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巴尔克紧跟在莎拉身后走下船。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沉痛而肃穆的表情。
他知道莎拉董事现在正在气头上,也知道尤里这个兄弟会的总督还在旁边看着。
为了堵住众人的嘴,他必须把表面功夫做足。
巴尔克招了招手,副手科特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巴尔克接过信封,大步走向刚刚被两名女船员搀扶着走下跳板的拉瑞莎。
拉瑞莎身上裹着两条厚厚的羊毛毯,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空洞而呆滞,仿佛灵魂已经被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块西伦给她的白鲨皮,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可怜的女士,对于费恩兄弟的遭遇,我深表痛心。”
巴尔克走到拉瑞莎面前,声音低沉,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虚伪与施舍。
他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拉瑞莎面前,叹息着说道:
“大海总是残酷的,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费恩是个好水手,他为了码头的建设做出了贡献。
这里是十五磅的抚恤金,是远洋码头董事会和我们新义结社的一点心意。
拿着它,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了费恩兄弟的牺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推脱了自己故意拖延救援的责任,将其归咎于大海的无常,又彰显了码头方面的人道主义关怀。
拉瑞莎缓缓抬起头,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巴尔克递过来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