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盯着西伦年轻的脸庞:
“仅仅是六七个月的时间啊……你已经远远超过我这个在受洗者境界蹉跎了十几年的老家伙了。”
洛萨斯郑重地评价道:“以你现在的身体强度和搏杀手段,只怕在一阶极境之下,整个下城区极少有人可以和你正面抗衡。”
西伦微微低头,语气平静地转移了话题:
“大人怎么反倒关注起我来了,您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注意伤势,千万别留下什么暗伤。”
洛萨斯无所谓地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我这小伤罢了,修养个把月就能下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提醒道:
“对了,一会儿你顺路去一趟我的工位上,把桌子上的几份文件发给那两个监工,就是奎恩和艾平,让他们这几天把码头的账目盯紧点。”
西伦闻言,眼神微微闪烁,陷入了短暂的追忆。自己一开始在码头当底层监工的时候,好像带自己的同事就是这两个人。
他点了点头,道:“好,我一会儿顺路去办。”
洛萨斯微微点头,放下心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果,说道:
“给我削个苹果吧,这嘴里全是药水味,苦得很。”
西伦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红透的苹果,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
锋利的刀刃在指尖翻飞,一圈圈薄如蝉翼的果皮均匀地落下。
他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递给洛萨斯后,自己也随手拿起一块扔进嘴里。
洛萨斯也没在意这种不拘小节的举动,随意吃了两块苹果,咀嚼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最近和奥切利家族有恩怨?”
西伦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咽下果肉,平静地回答:
“之前因为一些缘由,杀了他们家族的一个嫡系少爷。
后来他们派人捉我,好像觉得我影响到了他们家族那高高在上的名声。”
洛萨斯闻言,眉头紧紧皱起,叹息道:
“这可不明智啊,西伦。
在这下城区里,奥切利家族绝对算是只手遮天的庞大势力了。
他们的底蕴之深,即便是我们兄弟会,在某些方面也难以企及。”
他看着西伦那张平静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
“还好你现在的老师是伦德阁下,有他这尊大神护着你。
不然,得罪了奥切利家族,别的不说,人家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随便放出个话,一句话就能让你在码头丢掉工作,而且平时会有无数的黑手在暗中找你麻烦。”
西伦眼神冷漠,反问道:
“他们能怎么为难我?除了派人暗杀,还能有什么手段?”
洛萨斯听罢,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对我们维多利亚帝国那套森严的权贵制度,还是并不了解,才能问出这种天真的话来。”
洛萨斯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一字一顿地说道:
“阶级的差距,可不是单纯靠拳头就能轻易抹平的。
比如奥切利家族的老家主,作为帝国正式册封的男爵,如果他和伦德阁下同时出席某个正式场合,按照帝国律法,伦德阁下作为平民出身的骑士,是需要主动对他行屈膝礼的。”
“如果伦德阁下表现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尊重,那么仅凭这一件在平民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奥切利家族就能将伦德阁下告上贵族法庭,甚至剥夺他的骑士头衔!”
说到这里,洛萨斯又吃了一口苹果,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继续说道:
“当然,这么点小事,以伦德阁下的实力,对方除了恶心恶心人,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但是,你把这种阶级特权等比例放大一下,意思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你一个平民得罪了贵族,在相当多的方面,对方是完全可以在法律的条条框框里,光明正大地为难你的。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最低等的男爵家族!”
洛萨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如果是子爵甚至伯爵家族,他们甚至拥有领地内的部分执法权,可以对平民先斩后奏!
就算事后被查出是滥杀无辜,他们也不一定受到很大的处罚,可能就是交一笔罚金了事。”
西伦静静地听着,眼神越发冰冷,双拳在膝盖上微微握紧。
洛萨斯叹了口气,继续抛出更残酷的真相:
“这还只是世俗中小的特权,在非凡者的修炼路径上,阶级垄断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包括但不限于高等级的修行学院,那些能够让人脱胎换骨的特殊修炼场所——比如巴斯修道院那口能洗髓伐骨的冰池;或者是持有大威力的特殊热武器、高等级的非凡遗物、那些记载着古老禁忌的魔法类书籍、高深神秘学知识的购买权力,以及那些蕴含着前人感悟的高等级神秘石刻……”
“知识,修炼地,典籍经文,材料魔药......”
洛萨斯每说出一个词,语气就沉重一分:
“这些东西,统统都是被贵族、教会、皇室以及那些超级财团死死垄断的!
如果你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们的一员,至少也要想尽办法加入他们,成为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
不然,你越往上爬,就会发现路越窄,越是吃亏!”
他看着西伦,眼神中透着一丝惋惜:
“你现在修行还算快速,但是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天才’的说法。
在初等教育里,在数学方面考满分的天才,放在中等教育里,可能只能算一个还不错的好学生。
如果放在高等教育里面,可能就比较平庸了。
如果是更上一步的深入研究领域,甚至连入门的门槛都够不上。”
“非凡之路也是一样。
天赋和天赋之间亦有差距,而在天赋耗尽之后,资源、特权、地位、职位……
这些东西的占比,将会变得非常非常的重!”
洛萨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沙哑:
“甚至我听闻,到了上城区的某些高阶职位,完全是定死的坑位。
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某位大人物意外陨落,否则,任你如何天纵奇才,没有血脉和背景,也不可能晋升上去!”
洛萨斯一口气说完这些,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似乎又瞬间苍老了两岁。
他有些认命地靠在枕头上,自嘲地笑了笑:
“哎,我又说多了。看来,我终于是彻底接受了自己已经老了的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