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古愣了一下,急忙解释道:
“老师,毕竟他们两人的实力非常相近,都在一阶的极境边缘。
在这种情况下,临场的心理状态和情绪,往往决定了两人最终的胜负。”
“就算西伦师弟在硬实力上稍胜一筹,但在这种生死高压下,也不是没可能出现失误而输掉。
毕竟,他受洗的时间还太短,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境。”
伦德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艾古,你分析得很透彻,但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伦德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在你的眼里,西斯洛是一个被逼入绝境、为了逃生而战的流亡凶犯;而西伦,只是一个为了完成老师的训练任务,为了练习而战的穷苦修士。”
艾古更加想不通了,眉头紧锁地问道:
“如果是这样,那恐怕西伦师弟的胜算就更低了吧?
西斯洛背水一战,为了活命,必然会爆发出最原始的凶性,不顾一切地拼命。”
“而西伦师弟却并无这种必须拼命的心思。
在面对疯狗般的敌人时,正常人都会产生畏惧和后退的心理。
一旦退缩,气势就弱了。”
“你错了,艾古。”
伦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聪明的弟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绝境之下,爆发出远超寻常的力量。那是童话里才有的故事。”
伦德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场中已经浑身浴血的西斯洛:
“你看西斯洛。他曾经是一阶非凡者中的佼佼者,却甘于堕落,沦为在海上欺凌弱小的海盗。
他早就失去了向更高阶位进取的心气。”
“现在,他虽然被求生欲逼得凶性大发,但那不过是被恐惧支配,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罢了。
他的刀法已经乱了,他的气息已经散了。”
伦德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在西伦那张冷漠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欣赏。
“唯有真正的勇士,才能在盛怒与绝境之下,依然死死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们能将恐惧转化为冷静,将愤怒压缩成力量,从而爆发出超越自身层次的杀伤力。
那样的人,在非凡者的世界里,是极少数的异类。”
伦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
“而西伦,就是这样的人。”
......
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伦德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艾古的耳中。
“我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他。”
伦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西伦那如行云流水般的枪法,继续向艾古解释道,“我能看出来,西伦这个人,骨子里非常的‘拧巴’。”
艾古皱了皱眉,推了推眼镜,疑惑地问道:
“拧巴?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西伦师弟平时待人接物都很得体,修炼也极其刻苦,并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啊。”
伦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似乎带着一丝对人性的洞察。
“你看到的只是他包裹在外面的一层壳。”伦德缓缓解释起来,“西伦这个人,或许在他的童年时期,有着寻常人难以想象的悲惨经历。那种经历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似乎极度自卑,觉得自己命如草芥;但同时,他又自命不凡,不甘心永远烂在泥潭里。
他父母都早早离他而去,他一个人在下城区最脏乱的码头做苦工讨生活。”
伦德回想起调查过关于西伦的背景资料,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闲暇之余,他会在破旧的宿舍里,或者廉价的酒馆里,和那些底层的苦力聊天消遣,看起来和他们打成一片。
可是,他的心里,始终是孤独的。”
“他渴望有人能真正地了解他,看穿他的伪装。可是……”
伦德摇了摇头,“可是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出现,恐怕他又要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立刻抱成一团,竖起全身的尖刺去回避、去抗拒。”
“这就造就了他一种非常奇怪的交际方式,以及一种极其罕见的心理状态。”
伦德说话十分平静,似乎对西伦的内心世界了然于心。
他继续说道:
“因为这种长期的自我压抑和对外界的不信任,西伦变得很孤僻,冷静,甚至是……死寂般的平静,你注意过没有?”
艾古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他说话总是很平静,无论遇到什么事,做事都很平静。
他的情绪,就像是一潭永远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水,是无比平静的。”
伦德的眼中闪烁着精光:“在训练他枪法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种近乎病态的平静,在日常生活中或许会让他显得不近人情,但在战斗中,却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天赋!”
“这种平静,让他在绝大多数时候,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和压力,都不会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
他能始终保持绝对的理智,完整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
他非常专注,或许,这也是他练习技艺能够突飞猛进,远超常人的根本原因。”
说到这里,伦德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期待。
“当然,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就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自然不会没有缺口。
我想,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某个人,或者某件事,真正触动了他心里隐藏最深的地方……”
“他也会从眼前的这种死寂平静,瞬间转化为一种焚烧一切的赤诚热烈!”
说到这里,伦德竟然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地下室中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可是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伦德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作为他的老师,我并不指望收获他那份赤诚热烈。
毕竟,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互有利益的投资与回报。
或许未来当我苍老,气血衰败的时候,我还需要他站出来给我撑腰。”
“但我确实,非常渴望看到他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那将是一个极其完美的艺术品。”
笑罢,伦德才重新扯回话题,目光紧紧锁定战场,语气变得冷酷而专业。
“回到现在的战斗。
西伦的这种平静,让他在战斗中可以始终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完美地掌握自身的状态。
无论是气力的消耗、体魄的承受极限,还是体力的分配,他都了然于心。”
“而且,你别忘了,他拥有极其惊人的听力天赋。
在那绝对的平静下,他可以过滤掉一切干扰,很好地掌握对方气血的流动、肌肉的收缩、甚至是呼吸的节奏。”
“如此一来,随着战斗的推移,久攻不下的西斯洛必然会感到惊慌和焦躁。
而西伦,则会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越打越强,越打越稳!”
就在伦德话音落下的瞬间,战场上的局势果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