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工厂大门终于打开了。
吱嘎一声,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
库梭第一个走出来。
他的手里还提着那把双管霰弹枪,枪口还冒着硝烟的余味。
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在手中的兵器上了。
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满地的尸体,被雨水冲淡的血泊,碎裂的兵器,被踩碎的弹壳......
以及——
站在这一切正中央的那个人。
黑色风衣,满身弹孔,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雨水从他的发丝间滴落。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背对着加工厂的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库梭张了张嘴。
他的下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震惊,骇然!
那种目睹了某种超出认知的事物之后,大脑短暂宕机的空白。
身后,更多的人从工厂里涌出来。
二十多个人,挤在大门口,伸长脖子看着外面。
安静,极致的安静。
只有雨声。
然后——
啪!
一声掌响,是库梭拍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鼓掌。
但在那一刻,他觉得这是唯一能够表达他心中情绪的方式。
“总督大人威武。”
他的声音在雨中传出去,不大,却清晰。
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
如同堤坝决堤。
欢呼声从工厂门口爆发出来。
“总督大人!!”
“总督大人威武!!!”
“西伦!!西伦!!西伦!!”
二十多个人在暴雨中高喊着同一个名字,声嘶力竭,如同劫后余生。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
西伦转过头来。
他看着那些激动到面部扭曲的面孔。
那些在一个多小时前还在绝望中挣扎的面孔。
他没有笑。
也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回身去,看着远处被雨幕遮蔽的天际线。
西伦收回目光,将弹孔累累的风衣领子立了起来。
“库梭。”
“到!”
“把工厂收拾一下。弹药清点,人员统计,伤亡数目汇总,一个小时之内给我。”
“是!”
“还有。”
西伦顿了顿。
“给管家发个电报,就说我回来了。让他把家里的热水烧上。”
他停了一下。
“我想洗个澡。”
......
西伦从那里回来的时候,工厂还在欢呼庆幸。
他没有多留,只是吩咐库梭善后,便转身离开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了长青湖外围的岔路口。
管家站在车门旁,撑着一把黑伞,远远瞧见西伦的身影从雨幕中走出来,便迎上前去。
“总督大人。”
西伦微微颔首,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暴雨声骤然减弱了大半,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以及蒸汽引擎低沉的轰鸣。
管家坐进驾驶位,发动轿车,黑色车身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驶动。
车厢里没有灯。
西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风衣上的弹孔还在,雨水顺着弹孔的边缘渗进来,在座椅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轿车穿过两条巷子,拐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府宅门前。
管家下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
西伦下车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那种从高度紧绷中骤然松弛下来的短暂眩晕,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被人松开,弓身还在震颤。
“我去安排人烧水。”管家说道,将伞递过来。
西伦接过伞,没有撑开,夹在腋下。
“今晚还要练功么?”管家问。
“不用。”
西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洗完澡,休息一会儿。”
他迈步走上台阶,推开大门,走进了宅子。
管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才转身去安排热水。
……
府宅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战场上的寂灭不同,它是一种有温度的沉默,带着木质家具特有的干燥气味,和壁炉里未燃尽的炭灰的焦香。
西伦走过长廊,推开卧室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被雨幕切割成一道道模糊的碎影。
他站在窗前,静了片刻。
然后开始褪衣服。
风衣先落下来,啪嗒一声摊在地板上,沉甸甸的,被雨水和血浸透了。
然后是里面的作战服。
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修长而健硕的躯干。
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线条分明,肌理如同刀凿斧刻。
但那并非完美无瑕的躯体。
皮肤上散落着零星的弹孔痕迹,有些已经凝结成浅淡的疤痕,有些则还泛着微微的暗红,那是今夜硬抗步枪时留下的。
不过伤势正在飞速愈合。
金龟蝉蜕的天赋从未令他失望。
西伦运转大雷音呼吸法。
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缓慢而绵长,每一次吐纳之间,胸腔深处便传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如同远方的雷声在山谷中回荡。
雷音震荡五脏六腑。
那些被枪弹冲击波震伤的内脏,在雷音的梳理下开始缓缓修复,淤积的浊血被推动着流入肾经代谢,新鲜的气血则沿着经脉重新充盈。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每一次运转中自我校正。
……
热水被送来了。
管家亲自将澡桶抬进隔壁的浴室,桶里的水冒着热气,除了清水之外,还漂浮着一些白色花朵的花瓣。
那是北区特有的一种药草花,没有名字,当地人只知道它闻起来有一种清淡的香味,泡在热水里能舒缓筋骨。
西伦走进浴室,缓缓沉入热水中。
水面漫过他的胸膛,漫过锁骨,最后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面。
白色花瓣在水面轻轻旋转,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闭上眼睛。
这几天的经历,从南区到北区,从长青湖到工厂,伊曼,十二兄弟,枪林弹雨,所有的一切,像是被热水浸泡之后,终于从绷紧的神经上慢慢剥离开来。
疲惫。
一丝真切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这种疲惫,但此刻,独自一人,热水中,他允许自己卸下那副冷漠到近乎残忍的面具。
哪怕只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