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雨势小了些,却还在下。
西伦随着人流走出门廊,晚风带着海腥味扑在脸上,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原本以为今晚到这里就算结束了,正想着是跟尤里回去,还是听总部安排,抬眼却忽然愣了一下。
不远处,银白色跑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尤里坐在驾驶位。
而后排左侧,正坐着米达修斯。
车门半开,昏黄灯光从车内淌出来,把会长那张并不锋利却很耐看的脸映出一层柔和轮廓。
西伦脚步微顿。
他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自己该去前面,还是该去后面。
正犹豫时,米达修斯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愣着做什么。”他语气很随和,“过来吧,正好和我聊聊天。”
西伦心里微微一紧。
却还是没有迟疑太久,走过去,俯身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头的风雨声像是被一刀切断,只剩发动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尤里发动车子,显然识趣得很,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而同一时间,另一处地方,气氛却远比这里更冷。
霍克家族的会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可空气依旧像凝着一层霜。
长桌一端,奥因端坐在椅子里,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神情不耐。
和儿子奥罗的锋芒外露不同,他更像一只缩在暗处的老狼,眼窝微陷,目光细长,脸上几乎没什么多余表情。
对面坐着的,则是霍克族长。
这个男爵家族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奇境之行折损了人手,恩斯又在传闻里丢尽了脸面,家族里对西伦这个名字,早已恨得咬牙切齿。
只是恨归恨,真要动手,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奥因长老。”霍克族长缓缓转着手上的戒指,语气不咸不淡,“你一句话,就想让我霍克家去碰兄弟会如今最红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有些太轻巧了?”
奥因冷冷道:“西伦和你们霍克本就有仇,这不是替我做事,是替你们自己争一口气。”
霍克族长笑了,笑意里却带着刺。
“争气可以,送命不行。一个刚晋升二阶就敢正面踩碎骨帮、在宴会上压武装暴动党的年轻人,你真当他还是当初那个一阶小子?”
奥因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当然知道西伦已经不一样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这个外姓野种活得太久。
西伦在图索尔庄园里带走了《玄阴吐纳法》,带走了主脉的好意,也带走了本该属于他们这一脉的部分资源与可能性。
再让这种人长下去,奥斯顿那条线只会越来越稳。
他绝不允许。
“你们怀疑他从奇境里得到了新法。”
奥因缓缓道,“我给你们机会去确认,也给你们机会去拿。要么杀了他,要么把他废了带回来。无论哪一种,对霍克都有利。”
霍克族长目光闪烁,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随后房门被推开。
奥罗一身湿气走进来,银发发梢还沾着雨水,脸色却比雨水更冷。
“父亲。”
他先朝奥因点了下头,随即看向霍克族长。
“消息确认了,西伦今晚人在南区,半小时前乘着一辆银色轿车,开上靠东一侧的高架桥了。”
屋里静了静。
霍克族长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么。
南区,确实比北区更好下手。
这里旧账多,人也杂,只要做得干净,很多事都能推到“私仇”两个字上。
可问题是——
他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
“得加钱。”
......
车开得很稳。
南区的夜景在车窗外不断后退,湿漉漉的煤气灯、被雨水浸亮的石板路、偶尔疾驰而过的马车和轿车,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模糊光痕。
后座上,西伦坐得很直。
他能闻到车里极淡的烟草味,还有米达修斯袖口上那点近乎没有的冷香。
那气味并不张扬,却让人很难忽略,就像这个人本身。
米达修斯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偏头看了会儿窗外,像是在欣赏雨夜,又像是在给西伦留出缓冲的时间。半晌,他忽然笑了笑。
“今晚这顿饭,是不是和你想得不太一样?”
西伦看向他:“是。”
“哪里不一样?”
“比我想象中……平淡。”
“平淡不好么?”
“不是不好。”西伦顿了顿,实话实说,“只是我原本以为,会有更多人问我问题。”
米达修斯听完,轻轻笑出声来。
“年轻人就是这样,总觉得高层见面,应该刀光剑影,三句话里藏十个钩子,最好把人逼得喘不过气,才算像样。”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西伦身上。
“可有时候,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反而没那么多废话。
你做过什么,值不值得培养,有没有脑子,档案上都写着,别人嘴里也会说。
把你叫来,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这个人,到底长成什么样。”
西伦沉默了几息,问道:“那您现在看到了么?”
“看到了些。”
米达修斯的回答很随意,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
“比我想的更年轻,也比我想的更稳。
该收的时候能收,该狠的时候够狠,这很难得。”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尤里今天一路都在夸你,说你不声不响就把北区局面压住了,还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最省心的年轻人。”
前头开车的尤里立刻咳了一声,像是被当场拆穿,有点尴尬。
“会长,我可没夸得那么肉麻。”
“是么。”米达修斯不紧不慢道,“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尤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跟他顶。
西伦倒是难得有些想笑。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些。
米达修斯靠在座椅里,手指轻轻搭着膝头,过了一会儿,才又问:“听说图索尔家族想拉你入谱,你拒绝了。”
“是。”
“为什么?”
西伦没有回避,平静道:“我不喜欢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很坦白。”
“没什么好隐瞒的。”
米达修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很多年轻人面对更大的家族和更高的位置,会先学着说漂亮话。你倒好,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西伦道:“说漂亮话没用。真到要命的时候,谁都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放过我。”
这句话说完,车里短暂地静了静。
雨刷器在前窗上来回摆动,刷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
米达修斯望了西伦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不错,这才像是在底下爬出来的人会说的话。”
西伦心里微动。
米达修斯这句话,显然不只是感慨。
对方知道他的出身,也并不打算避开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