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才淡淡收回目光。
“原来是只纸老虎,却也想装过江龙……”
他轻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窗边。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而另一座宅院的卧室里,西伦原本闭着的眼睛,也在此时缓缓睁开。
远聆之下,外面的脚步、轮胎碾水声、呼吸变化,全都清清楚楚。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随后偏了偏头,朝窗外那片已经散去大半的阴影听了片刻,眼底露出一丝若有所思。
半晌,他重新躺正。
“大树底下好乘凉。”
声音轻得像一句梦话。
说完,他便真的闭上眼,沉沉睡去。
……
回去的路上,奥因一言不发。
奥罗坐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车厢里只能听见蒸汽机细微的震鸣,和车轮偶尔压过积水的闷响。
许久,奥罗才忍不住道:“父亲,真就这么算了?”
奥因抬起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拉成模糊光线的街景,眼神沉得发暗。
本来,只是除掉一个挡路的年轻人。
在他设想里,这甚至算不上多大的事。
一个出身低贱、靠奇遇和狠劲爬上来的平民,即便侥幸迈入二阶,也不过是刚刚出头罢了。只要找准机会,一刀斩掉,什么都结束了。
可真做起来,他才发现这人身边的变数竟一个接一个。
兄弟会的倾斜,米达修斯的态度,奥斯顿若有若无的纵容,还有西伦本身那种过于惊人的成长速度……
一番折腾下来,别说拿下西伦,连正面靠近都没做到。
一个新晋二阶,竟已难杀到这种地步。
奥因低下头,手指交叠,轻轻摩挲着拇指骨节,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莫非……真要自己亲自动手不成?
可那样一来,风险太大。
一旦失手,或者被奥斯顿抓住把柄,他这一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优势,反倒会被一口咬掉。
思索许久,他终究还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不急。”
奥罗转头看他。
奥因沉声道:“你再探查一番,看还有没有合适的机会。若有,就做得干净些。若实在没有,也不必逗留,尽快回来。”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就算杀不了他,也未必要急着见血。”
“玄阴吐纳法,不是那么好练的。水性资源本就稀少,阴灵源水更是有价无市。
设法卡住他的资源来源,让他这门法子寸进难行,等他自己陷进去,再伺机围杀,也一样能要他的命。”
奥罗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奥因靠回椅背,闭上眼,脸上的疲惫与狠意交缠在一起。
他不是为家族的大义而动。
说到底,他只是想给自己的儿子争一条更宽的路。
图索尔家族里,主脉强势,奥斯顿老谋深算,奥罗若不能在这一代真正站稳,未来就只能一点点被挤出核心圈子,最后抱着残羹剩饭度日。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年轻时没能争到的东西,至少得留给儿子。
谁挡在前面,谁就得死。
……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
昨夜那场雨像被海风卷走了,空气里只剩一点清凉的湿意。
西伦睁开眼,靠在床头,先是静静听了片刻。
外面已经很干净。
没有多余的呼吸,没有车轮停驻,也没有夜里那些猎手般的气息。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起身,简单洗漱后,便披着外套走了出去。
会馆背后有一条细窄的石路,通向一处临近山坡的泉眼。
泉水顺着灰白岩石淌下来,汇成一条浅溪,水声清亮,四周还带着一股林木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西伦在溪边盘膝坐下。
呼——
吸——
玄阴吐纳法缓缓运转。
山间本就清寒的水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牵引拢了过来,丝丝缕缕渗进他的口鼻、经脉、骨肉之中。
他的肩背一点点安静下去,呼吸绵长,面庞也变得格外平和。
一小时后,太阳更高了。
西伦睁开眼,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凝而不散,在面前悬了两息,才缓缓散掉。
“还差点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
紧接着,他沿着会馆外的石路慢慢跑了出去。
晨跑这种事,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更像一种整理思绪的方式。
鞋底踩过湿润路面,节奏轻快而稳定。
西伦一路穿过临海的街区,经过旧式煤灯杆、报刊亭、还未完全开门的面包房,最后跑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等他抬起头时,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一座熟悉的庄园,静静映入眼帘。
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铁门旁打哈欠,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
“赛维。”
西伦笑着走了过去。
那中年男人闻声抬头,先是愣了下,随即露出几分意外。
“西伦先生?您怎么回来了?”
“路过老师家里,顺便问问情况。”西伦看了眼庄园深处,“这个时候,他不是该在修炼么?”
赛维脸上笑意不变,却很快摇了摇头。
“真不巧,少爷前几天出去了,恐怕还要很久才能回来。”
西伦眉头轻轻皱起。
“出去了?去哪儿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赛维的目光有一瞬间躲闪,随即又恢复自然。
“这我可不好多说,您若想知道,还是等少爷回来,亲自问他吧。”
西伦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赛维是伦德身边最得力的人,很多事他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能说。
片刻后,赛维像是怕西伦多想,还是补了一句。
“少爷去了远洋码头。”
远洋码头。
这四个字落下,西伦眸光微微一动。
那些并不算愉快的记忆,几乎立刻就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费恩,巴尔克,那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逼迫,还有莎拉女士出面后,对方那副明明不甘、却又只能退开的表情……
那地方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西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赛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西伦先生,少爷做事有分寸,您也别太担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