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后,偏档室里忽然静了静。
黑星先笑了,笑意却不大。
“西伦,你不会真以为拿到一本残抄,就能照着练吧?”
老人也坐了回去,慢慢把书往前一推。
“《白芽祷生录》不是呼吸法,也不是你们这些骑士靠气血和筋骨去硬顶的东西。
它是术式书,能不能学,看两样——第一,你的精神够不够,第二,你有没有对应的神秘学天赋。”
黑星接上话:“至少得中级学者,才有资格碰这一页‘祈祷圣芽’。”
他顿了顿,盯住西伦。
“而且不是谁精神强,就都能修。很多人冥想一辈子,能用些小把戏,却永远碰不到真正的术式门槛。
图索尔收藏里也有类似的残篇,可这些年能摸进去的,不超过一只手。”
老人抬起单片镜,镜片后那只眼微微泛冷。
“最关键的是,得先开化。”
“没有魔女开门,没有正经的神秘学引路者给你动过手,你就算天生有料,也可能一辈子只是个壳。”
黑星看着西伦:“所以,我才问你,你的神秘学天赋……开化过没有?”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山坡上那一夜,想起黑鸦女士指尖送来的雪莲,想起那扇在精神深处被强行推开的门,想起她周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雾。
若那也不算开化,这世上大概没多少东西算得上。
只是没人替他正经验过。
他缓缓开口:“大概有过。”
“大概?”
黑星眉头微皱。
“这种事,也能用大概?”
西伦抬眸看他,语气依旧平稳。
“一个魔女动的手,但她没兴趣给我留检查单。”
老人和黑星同时沉默了一瞬。
偏档室里那点陈旧干燥的灰气,像被这句话轻轻压了下去。
黑星盯着西伦看了几息,慢慢收起脸上那点似笑非笑,声音也低了。
“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像么?”
黑星不说话了。
老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眼底却隐约亮起一点复杂的光。
“没经过正式登记,不代表不能测。”
“偏档室后面,还有一间旧测室。原本是拿来给家里几个学者苗子验门径的,后来用得少了,但东西还在。”
他抬头,盯着西伦。
“你若真想碰《祈祷圣芽》,那就先去测。”
“测出来没那个命,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测出来有——”
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更低了几分。
“那你手里这本残编,就得换个价了。”
西伦合上那卷矿区记录,把目光从“祈祷圣芽”四个字上收回来,神色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火,已经被点起来了。
“带路吧。”
黑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转身提起气灯。
偏档室尽头那道几乎和墙融为一体的小门,被缓缓推开。
小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石廊。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空气也越安静。
墙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玻璃罩灯,火焰烧得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地面石缝里有旧年的水渍,踩上去泛出细微冷意。
西伦的靴跟落下,回声一层层往前传。
尽头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黑星抬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片刻后,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滑动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妇人,个子不高,穿着深灰长裙,肩背却挺得笔直。
她左手套着黑色蕾丝手套,右手却是裸着的,干瘦手背上布满细密如蛛网般的淡白纹路,像陈年的烫伤。
她先看了黑星一眼,再看向西伦。
目光落到西伦身上时,她明显停顿了半息。
“就是他?”
“嗯。”黑星低声道,“要测门径,偏生命系术式的。”
老妇人的眉梢轻轻一挑。
“现在?”
“现在。”
“谁准的?”
“族长知情。”
老妇人这才让开半步。
“进来吧。”
门后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比偏档室干净太多。
墙边摆着三张铜脚长桌,桌上依次放着水晶镜、银质浅盆、几枚密封的蜡筒、一盘黑白两色的细砂,以及一个盖着绒布的小木匣。
最里侧还有一面半人高的旧镜,镜框刻着繁复祷纹,镜面泛着不自然的灰。
西伦一进门,就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
更沉,更静,像许多次低声祷告累积下来后留下的余波。
老妇人关上门,淡淡道:“我姓艾丝玛,负责图索尔家族这一代神秘学启蒙和旧仪器看护。
你若真被魔女开过门,待会儿别乱动,也别硬撑。
测错了,我能收住;你自己逞能,坏的就是脑子。”
“明白。”西伦道。
艾丝玛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再多言,抬手掀开第一个木盒,从里头取出一面巴掌大的薄镜。
“先照精神。”
她把薄镜递给西伦,“看镜面,不要眨眼。”
西伦接过镜子。
镜面冰凉,像握着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铁。
他看向镜中自己。
一开始还只是正常的面孔,下一刻,镜面忽然轻轻荡了一下,仿佛水波从里头一圈圈散开。
西伦眉心位置慢慢浮出一丝极淡的银白,紧接着,那银白越扩越深,竟在镜内勾出一个近乎满月般的圆痕。
黑星脸色一变。
艾丝玛原本淡漠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定住了。
“停。”
她上前一步,把镜子从西伦手里拿走,低头看了眼镜背刻度,指尖竟不自觉地顿了顿。
“精神强度,稳在中级学者门槛以上……而且不是虚高。”
黑星低声道:“果然。”
艾丝玛没有理他,又把第二样东西推出来。
那是个银盆,盆底铺着一层很薄的清水,水里漂着三粒米粒大小的苍白种子,旁边放着一根针尖似的细银刺。
“第二步,测亲和。”
艾丝玛道,“这三粒是旧白芽种,不会真发活,只会借你精神表层的振纹起反应。你把右手食指刺破,一滴血,落进去。”
西伦照做。
血珠坠入盆中,荡开一圈淡红。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黑星看着盆面,眼神渐渐沉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呼吸慢慢压住了。
艾丝玛却并不着急,只伸手在盆边轻轻一按,嘴里念了句极短的旧语。
下一瞬,银盆里的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了一下,忽然平静得过分。
那三粒种子同时一颤。
然后——
最中间那一粒,裂开了。
细得像发丝一样的白根先钻出来,接着是一截极嫩的白芽,带着近乎透明的淡光,轻轻朝着西伦的方向弯去。
它长得很慢,却异常坚定,像在追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