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西伦自己,却并不满意。
他知道,离“大师”还差一层。
差在一个“熟”字上。
差在枪路与呼吸、寒劲、步法彻底咬合的最后半步。
所以他练得越来越细。
同样的一记直刺,从最初的一百次,变成三百次、五百次。
同样的一记转枪压挑,他会从清晨练到暮色,只为了让枪身在转到第三圈时,那股玄阴寒劲不提前散掉。
慢,可扎实。
有天夜里,雷娜来送情报,远远站在空地边上,正看到西伦把一枪从高处斜斩下来。
没有夸张的砸地声。
只有一道低沉风响。
下一瞬,那块足有半人高的青石从中间慢慢滑开,切口发白,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先封住,再生生掰裂。
雷娜看了两眼,低声道:“你这枪,比半月前更像样了。”
西伦收枪,气息平稳:“只是没以前那么粗。”
“粗?”
“以前是拿力气硬压。”他看了眼枪尖,“现在,开始有点技术了。”
雷娜忍不住笑了下。
她很少见西伦用这种语气说话,平平淡淡的,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锋利。
除了枪,玄阴吐纳法里那几门附带的搏击术,西伦也没放过。
其中最先被他盯上的,是一门掌法。
书上没写什么花哨名头,只写了四个字——玄阴凝脉。
练法也简单得近乎粗暴,重心下沉,寒意先走小臂,再锁掌根,最后在寸劲里爆开。
看着容易,真上手却极难。
枪是放大的力,掌是压缩的力。
前者讲究破开,后者讲究透进去。
西伦一开始练它,十掌里有八掌都只是把石头表面拍出白霜,寒气浮在外面,不往里钻。
直到第十八天傍晚,他站在瀑布边,对着一块湿透的青黑石壁,连拍了整整二百三十七掌。
手掌边缘早被震得泛红,虎口都裂开了。
可他像没感觉似的。
最后一掌落下时,动作反而比前面更慢。
砰!
声不大。
石壁表面甚至没怎么碎。
可两息后,整块岩面忽然从内部炸开一串细密裂纹,寒白色的冰线顺着缝隙爬出来,像根根倒长的筋。
西伦看着那一掌印,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点意思。
从那天起,他的吐息里,开始真正带出一股能伤人的玄阴寒气。
不是单纯冻物,而是能顺着力道、顺着震劲,往对手骨肉深处钻。
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能清楚感觉到。
夜里,修炼《祈祷圣芽》的过程,也在一点点往前挪。
最初,他每次只能凝出米粒大的一点白意,给枯根净掉一缕黑气,就得停下来缓半天。
后面慢慢地,那点白意开始更稳。
不再是一碰就散。
又过几天,他试着替斯卡麦送来的两个花田余毒者做净压,一人是腿上沾了母沟残根的老农,一人则是旧营房里救出来的少年。
两人体内都还残着一点隐晦秽意,夜里老做噩梦,听见风响就想哭。
西伦替他们压了三次。
第三次结束时,那少年睁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大人,我耳朵里那群人在吵,终于停了。”
他说完就哭了。
不是被污染逼出来的哭。
是那种压了太久,忽然松开的哭。
西伦没说什么,只让罗德把人送去休息。
效果显著。
也正因如此,他对黑鸽教堂那边的判断,越来越稳。
那群人最阴的,不是枪,不是刀。
是污染本身。
一个多月里,雷娜从不同的线头上,把零零碎碎的情报慢慢拼了回来。
有人看见过一个年轻灰袍人在旧教区外扛箱子,身形高大,走路左肩微微下沉,明显是搏杀路子出身。
也有人记住了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面相苍白,手抖,常买宁静药水和灵香,偶尔还买很细的银线、白蜡、棺钉。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书房里,西伦看着摊开的地图,手指在黑鸽教堂的位置轻轻一点。
“前面那个,是刚进二阶不久的新手,气血重,适合干脏活。
后面那个,至少四五年火候,神秘学学得不浅,尤其擅长把污染缝进活人、活物、甚至声音里。”
雷娜站在桌边,沉声道:“这段时间,咱们的人每次盯到旧教区附近,心情都会莫名发沉,有两个兄弟盯梢回来,连饭都不想吃。我已经按你吩咐,让他们轮着用宁静药水,值夜时也都点了灵香。”
“做得对。”
西伦抬眼看她,“那地方若真开唱,普通人听上几句,情绪就会往下沉。
二阶也得靠药水和灵香兜着,否则还没真交手,先被拖进泥里。”
雷娜盯着他:“你就真一点都不受影响?”
西伦沉默一息,淡淡道:“以前会烦,现在不会。”
他没多解释。
可雷娜看着他眼底那点始终压得很稳的清冷,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生出几分异样。
这男人变得越来越难看透了。
一个多月里,唯一没变好的事,是伦德那边始终没有回信。
最初西伦还能压住。
伦德是老手,南区和远洋码头那边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按理说,不回信未必是出事,也可能只是人不在、信追不上。
可二十天过去,没回。
二十七天过去,还是没回。
到了第三十五天,连赛维那边托人辗转送来的消息都只有一句——少爷仍未返庄园。
那天夜里,西伦坐在书房里,罕见地盯着那封自己一个月前写出去的信,看了很久。
桌上煤油灯烧得很稳。
窗外却起了风。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伦德时,对方坐在办公室,眼神懒洋洋的,像什么都不太在乎,却又比谁都危险。
那样的人,按理不该无声无息。
可正因如此,西伦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点越来越冷的东西。
“罗德。”
“少爷。”
“再派两个人去南区,一人跑庄园,一人去远洋码头,把两边都摸一遍。若有消息,不用写信,直接让人坐车回来。”
罗德愣了一下,立刻应道:“我这就去。”
西伦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他很少为谁担心。
可伦德不一样。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