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空气,瞬间又沉了一截。
奥斯顿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座城最近多了很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阿贝尔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杖银头,“药、病、污染、失踪、战争带来的断供和恐慌……
每一样,都能轻易让某些人发财,也能轻易让某些人死。
你们图索尔丢了两个人,我们丢了一个,谁更疼,未必好说。
但若有人想让图索尔和猩红先咬起来,再从旁边收尸——那我会很不高兴。”
黑星盯着他:“你最好真是不高兴,不然我会让你更不高兴。”
阿贝尔终于看向黑星,笑容不变。
“黑星先生,我听说失踪的艾文与你私交不错,所以今日这句话,我只当你是情绪过重。”
他顿了顿,转眼又看向西伦,“倒是这位……北区近来名气很大的年轻总督,我一直想见。”
西伦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没变。
“见到了。”
阿贝尔笑了笑:“听说你会处理污染?”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裂开的声音。
西伦缓缓道:“你若是来看病的,可以先排队。”
奥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奥因脸色却更沉了。
阿贝尔也不恼,只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很好。”他说,“既然诸位手里也有线索,不如各查各的。若真查到我猩红头上,我们会给交代;若查不到,还请图索尔别随便踩进我们的地界。”
奥斯顿看着他:“图索尔的人若再丢一个,我不会只让你上门说话。”
“那我也一样。”
阿贝尔微微欠身,转身离去,鞋跟踩过地毯,轻得像没留下任何痕迹。
可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比之前更麻烦了。
猩红不是在装无辜,而是也在找人。
黑星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奥因冷着脸道:“看吧,我早说过,这摊水深得很。现在最稳妥的法子,是先把西郊封起来,调人,搜,把猩红那边也压住。”
“你是想找人,还是想借机开战?”奥斯顿冷冷看他。
“若对面先坏规矩,为什么不能打?”
“帝国在打仗,城里物资本就紧,谁先掀桌谁先被盯死。”
奥斯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图索尔不是街边混帮派的,不会为一时怒气把整张网扯烂。”
黑星突然开口:“那艾文就白丢了?”
“我说了不找吗?”奥斯顿看向他,“你的人继续查,西伦跟你走。奥因——你若还想插手,就把手放到明处。别再派那种废物跟在后面,丢图索尔的脸。”
奥因眼角跳了跳,到底没再顶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会面散了之后,天色已经偏暗。
西伦下楼时,仆人正把晚茶撤下去。
银盘上还留着两块没碰的黄油司康和半壶凉掉的伯爵茶,窗外雨线被煤气街灯映得发黄,门廊里堆着一排湿漉漉的伞和外套,整座宅子都带着一种体面人家特有的疲惫——炉火还在,饭还得吃,客还得见,哪怕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
他刚走出门,一辆黑漆马车边就有人轻轻敲了敲车壁。
莱纳从伞下露出半张脸,笑得像偶遇。
“北区总督,这么巧。”
西伦看他一眼:“你跟踪得不算高明。”
“不是跟踪,是等。”莱纳把伞往上抬了抬,“上来聊两句?”
西伦没拒绝。
马车内点着小灯,皮革座椅上残留着烟草和雨水味。
莱纳把车窗帘放下一半,先递了支烟过去。
西伦没接,他便自己点了,火柴擦亮的一瞬,把他那张总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脸照得锋利了一下。
“你最近在图索尔家吃饭吃得挺勤。”莱纳吐出一口烟。
“有人付账,为什么不去。”
“也是。”莱纳笑了一声,“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图索尔和猩红这次若是真顶起来,最开心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他们。”
“会是谁?”
“很多人。”莱纳手指夹着烟,往外一点,“等着煤价涨的人,等着军火线乱的人,等着北区各教区重新洗牌的人……当然,也包括我们。”
西伦看着他:“所以你来送消息,还是来下饵?”
“都可以。”莱纳坦然得很,“消息值不值钱,看你怎么用。”
他说完,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折小了的纸片递过去。
“我们的人昨夜在西郊旧堤路见过一辆私用灵车,车牌伪造过,车夫戴教会帽子,最后停在帕特森潮汐机房附近。
更有意思的是,有人比图索尔更早盯上那辆车。”
西伦眼神微动:“谁?”
莱纳笑意淡了些。
“一个高个青年,背着包,带枪,出手很快,像受过非常正统的训练。
我们的人没跟太近,但看见了他的车轮印记和半枚家族徽扣……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跟你那位老师有点关系。”
雨点敲在车顶,密了起来。
西伦手指在纸片边缘轻轻一按,没说话。
莱纳看了他一眼,声音也低了些。
“西伦,图索尔在找他们的人,猩红在找他们的人,而你,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真正要找的是谁。”
他把烟摁灭,往后一靠。
“消息送到了,算我还你上次的人情。至于信不信,随你。”
西伦下车时,雨已经快成了帘子。
他撑开伞,沿着湿透的石阶一步步走回自己马车边。
街灯下,行人都走得很快,女帽上的纱、男士的硬领、报童举在头顶挡雨的晚报、路边酒馆玻璃上流下的水痕,一样样都被晚风吹得发抖。
回到府邸时,罗德已经在门厅等着了。
“先生,晚餐给您留着。”
他接过西伦的外套,低声道,“另外,车站刚送来一份晚报增刊,说西郊昨夜雷火大作,有人目击旧堤方向像是发生了非凡者交手,巡逻队到时只看见半截塌掉的堤墙和烧焦的铁轨。”
西伦脚步一顿。
罗德又道:“还有,赛维那边仍没有新信,不过门房说,有个从远洋码头来的人留下一句话。
若您最近收到任何和伦德先生有关的消息,最好别急着去海边。”
“他人呢?”
“说完就走了,门房没拦住。”
西伦抬眼,看向门外。
......
夜色被雨水拧成一片漆黑,北区的风正沿着烟囱和街巷往西吹,像要把整座城的煤灰都吹向海那边。
伦德接过那张写着旧堤路字样的纸片,慢慢攥紧。
“晚饭不吃了。”他说,“把地图拿到书房。”
风从外海卷上来,裹着煤烟、鱼腥和旧铁皮被海雾泡烂后的锈味,吹得高处吊臂吱呀作响。
傍晚的天色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扣下来的铅板,连码头边那几盏蒸汽路灯都显得发黄、发脏。
伦德站在七码头外的铁栅栏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半塌的牌子。
“封停区,闲人免进。”
牌子下面,旧红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锈,像凝固了很多年的血。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