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旧腔像被按了静。
下一瞬,赤光在它体内爆开。
那不是炸,是坍。
像一座勉强用怨念、尸体、祭祀残响堆起来的脏庙,被人从最中间狠狠干穿了一枪。
九条触肢同时僵住,末端那些人脸齐齐张口,却什么都没能喊出来。
黑水里的怨影剧烈扭动,像一锅被猛火煮开的污泥,开始大块大块暗淡、塌陷、脱落。
掌心白眼死死睁着,眼白里第一次浮出痛色。
“你们……还是喜欢抢……”
它声音断裂,像被潮水灌满了喉咙。
伦德却已经没力气听了。
这一枪出去,他整个人像被抽空。黑钢长枪还刺在那东西体内,手却已经有些握不住。
赤芒迅速黯淡,伤口带来的失血、黑线带来的侵蚀、长时间精神对抗的消耗,全在这一瞬间一起反扑。
他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脚下钢梁也在这时彻底断了。
“老师!”西伦脸色骤变。
伦德身体一晃,整个人直直往黑水里坠下。
那一瞬间,残肢断裂处猛地又窜出一截细长黑索,像最后的恶念,直奔他后心!
西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直接扑了出去。
白意在他身上猛地一盛。
枪被他甩开,手臂向前,一把抓住伦德下坠的肩背。
与此同时,那截扑来的黑索已经近到眼前,西伦只能抬起另一只手,硬把祈祷圣芽按了上去——
嗤!
白烟炸开,黑索像活物般疯狂抽搐,硬是被烧得退开半尺。
就这半尺,够了。
西伦抱住伦德,借着下坠之势猛地一拧身,狠狠撞向旁边半塌的混凝土坡面。
两人顺着碎石与泥水一路滚落,身后是彻底塌陷的旧腔与重新翻起来的黑潮,头顶钢梁一根接一根砸下,砸得整个地沟都在震。
西伦后背重重撞上一块断墙,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吐血。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低头去看怀里的伦德。
人还活着。
只是昏了过去,脸色白得吓人,眉心拧得很紧,像连昏迷都没能真正脱开那片黑水里的梦魇。
西伦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心脏咚咚直撞,撞得耳膜都发响。
来得及。
幸好,来得及。
可还没等他喘过这口气,身后塌陷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更低、更沉的潮鸣。
不是那残肢的声音。
像是更深的海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枪惊动了,翻了个身。
西伦眼神骤冷,再不敢停。
他一把将伦德抱起,转身就走。
伦德很重。
不是单纯的体重,是一个常年练枪、筋骨密实的三阶非凡者,在彻底失去支撑之后,整个人都沉得像一块浸了血的铁。
西伦把他抱起来的第一下,双臂都往下一沉。
可他没松。
怀里的人胸膛起伏很弱,伤口却在渗血,左臂那条黑线更深了,贴着皮肉一路蜿蜒,像一条细细的毒蛇,正往肩头钻。
更要命的是,伦德身上还沾着那片旧腔深处的黑水气息,潮湿、阴冷、带着挥之不去的怨念,只要稍一贴近,就像有无数张嘴在耳边细声低语。
西伦咬了咬后槽牙,祈祷圣芽的白意再次扩开。
不是锋利的,不是耀眼的,只是淡淡一层,像凌晨第一缕将起未起的晨光,安安静静地笼住了他与伦德。
也正因为这点光,追上来的东西停住了。
塌陷后的地沟里,黑水还在迅速上涨。
那些刚刚被打散、被震退、被圣芽逼开的怨脸与水鬼,并没有真的死绝。
它们从裂缝里爬,从断轨下探,从翻上来的水面里一寸寸冒头,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蟥,重新盯上了活人的气息。
可白意一照,它们就怕。
怕得很明显。
几只离得最近的幽魂明明已经扑到半途,脸都贴近了西伦肩侧的空气,却像撞上什么看不见的灼热墙壁,尖叫着缩了回去。
黑水中冒出的一只断臂刚抓住他的裤脚,指尖便迅速发灰、变白,转眼化成一小撮腥臭粉屑,被水冲散。
西伦抱着人,在摇晃的地沟里疾奔。
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陷进冰冷污水,再拔出来。
四周断梁、碎石、塌陷钢轨横七竖八,几乎没有一条平路。
他不得不一边靠回响腔捕捉最稳的受力点,一边护住怀里的伦德,还要时刻提防两侧黑水里随时暴起的残余怨影。
精神在飞快见底。
月忆冥想法运转得再稳,也架不住祈祷圣芽这样耗。
西伦只觉得脑子像被人拿刀一层层刮,越刮越空,越空越疼。
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虚,偶尔甚至会有一瞬的重影,地沟深处的黑和头顶漏下来的雨线混成一片,像整个人都要被拖进水里。
可他不敢停。
一次都不敢。
后面那片彻底坍塌的旧腔,还在传来若有若无的震声。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海在地下喘气。西伦不知道更深处是不是还有东西,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伦德再在这里多待一刻,情况都会更差。
前方一截断轨悬空翘起,下面是三四米深的黑水。
西伦脚步不停,踩上碎石,借力猛地一跃。
呼啸风声掠过耳边。
他落地时单膝一沉,脚下那块混凝土边角顿时崩碎,险些连人带伦德一起滑下去。
西伦右肩发力,硬生生把身体扳回来,胸口却被震得一阵闷痛,喉间那口血差点没压住。
就在这时,身后“哗啦”一声水响!
一张泡得发白的孩童脸孔忽然从侧后方的黑水里探了出来,脖子细得可怜,眼窝空空,只有两道黑线往下淌。
它不是往西伦扑,而是朝他怀里的伦德伸手,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喊着什么。
下一刻,又一只女人的手搭上了那孩子的肩。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像一整个被海吞下去的家庭,正在顺着水面一点点爬出来。
西伦眼神一冷,腾不出手,便直接抬脚一踏。
玄阴寒息顺着脚底轰然炸开!
喀嚓!
脚下黑水瞬间冻结,白蓝冰层沿着水面疯长,把那几道刚探出来的身影全冻在了半爬半伸手的姿势里。
西伦连回头都没有,抱着伦德继续往前,肩肘擦过半截断裂的钢梁时,顺势一撞——
砰!
钢梁倒下,狠狠砸在那片冰层上,连冰带鬼一起碾得粉碎。
地沟出口,终于近了。
上方雨声更大,风也更烈,证明已经快回到地面。
西伦胸口绷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一线,可紧接着,前方出口处忽然闪过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影。
“西……西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