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德没有对莎拉的话发表评论。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西伦脸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这个巴尔克,”伦德缓缓开口,“我记得是资深的二阶非凡者。”
他的语气中没有劝阻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务必小心。”
西伦微微点头。
“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不会下手。”他说,“至少我会调查清楚底细。”
这话说得沉稳,没有年轻人常见的冲动与急切。
伦德听在耳中,心下稍安。他最担心的不是西伦的实力不够,而是仇恨蒙蔽理智——一个被愤怒驱使的非凡者,往往死得比普通人更快。
但西伦显然不是那种人。
他的愤怒是冷的。
“还有别的吗?”伦德问。
西伦沉默了几息。
训练棚外,海风吹过老榆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芒,看起来平静而美好——完全不像几天前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渊。
“因为许多矛盾,”西伦再次开口,“我和某个男爵家族有恩怨。”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名字,但伦德和莎拉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更多的提示。
“虽然我们都未必敢进一步加害对方,可说不准什么情况。”
西伦将木枪横在身前,目光从枪身上移开,望向训练棚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
“我希望拥有完全自由的力量。”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没有人可以再伤害我。”
这句话落下后,训练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伦德注视着自己的弟子。
那个一年前还在北区底层摸爬滚打的穷小子,如今站在他面前,肩宽背阔,浑身散发着经过千锤百炼后才会有的沉稳气息。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怨毒,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知道自己缺什么。
他知道该怎么去得到。
伦德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暴雨中被父亲塞进巡检车、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提刀赴死的少年。
如果当时的自己也有这样的力量,有这样的清醒……
他收回思绪,嘴角微微上扬。
“说清楚了?”
西伦点头。
“那就开始练枪。”
伦德右手从枪架上取下一根木枪,单手握住枪身中段,枪尖朝下,姿态随意却暗含法度。
他走到训练棚中央的空地上,面对西伦站定。
“你的那坦重装枪术,我这几天一直在看。”
伦德说,“基本功扎实,发力线路清晰,气息与枪身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差的只是最后一层窗户纸。”
西伦竖起耳朵。
“大师级与专家级的区别,不在于力量大小,不在于速度快慢,”伦德将木枪缓缓举起,枪尖指向前方,“在于‘意’。”
“意?”
“枪意。”伦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专家级的枪法,是身体在动,枪跟着动。大师级的枪法,是意在动,身体和枪都跟着意走。”
他忽然出枪。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的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身体位移——枪尖就那样“出现”在了西伦面前三寸的位置。
快得不可思议。
但西伦的回响腔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声波变化——空气被枪尖挤压、撕裂、然后在枪身两侧形成微小的涡流。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震动。
“看到了吗?”伦德收枪,“我刚才没有用力。”
西伦皱眉。
他确实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伦德那一枪的出枪过程中,肌肉收缩产生的声波极其微弱,远不如西伦自己全力刺出时的动静。
但枪尖到达目标的速度,却比西伦快了不止一倍。
“不是力量驱动枪,”伦德说,“是意念驱动气息,气息驱动身体,身体驱动枪。四者合一,才是大师。”
他将木枪递给西伦。
“你现在的问题是,力量太大,反而成了束缚,你的身体素质远超同阶,出枪时习惯性地依赖蛮力,导致气息和枪身之间总有一丝脱节。”
西伦接过木枪,低头沉思。
伦德说得没错。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求更快、更重、更猛的出枪效果,却忽略了“枪意“这个层面的东西。
就像一个力大无穷的铁匠,能把铁块砸得粉碎,却未必能打出一柄精巧的匕首。
“接下来半个月,”伦德走到棚边的长凳上坐下,“你练枪时,把力量压到平时的三成。不求快,不求重,只求每一枪出去时,意、气、身、枪四者完全同步。”
“三成?”
“三成。”伦德肯定地点头,“等你能在三成力量下做到四者合一,再逐步加力。到你能在全力出枪时依然保持这种状态……那就是大师。”
西伦握紧木枪,深吸一口气。
他摆出起手式,刻意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将力量控制在平时的三成左右。
然后出枪。
枪尖刺出,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力量也轻了许多。
但西伦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意“上——他想象自己的意念是一条线,从眉心出发,穿过肩膀、手臂、手掌,最终抵达枪尖。
一条完整的、不间断的线。
第一枪,线在肩膀处断了。
第二枪,线延伸到了手肘,然后散了。
第三枪,线勉强到达了手掌,但在枪身上消失了。
西伦皱眉,收枪,再来。
伦德靠在长凳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
莎拉在一旁观察了片刻,轻声道:“我走了。”
伦德点点头,没有回头。
莎拉最后看了一眼训练棚中那个反复出枪、反复失败、却毫无焦躁之色的年轻人,嘴角微微弯起,转身离开了庄园。
整整一个上午,西伦都在用三成力量反复练习那坦重装枪术的基础四式。
刺、挑、扫、砸。
每一式都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力量轻得像是在抚摸空气。
但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精神高度集中,试图在每一次出枪时都让“意“贯穿全程。
伦德坐在长凳上,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肩膀松一些,你的斜方肌太紧了,气息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