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走进来的那一刻,食堂里的喧嚣声明显矮了一截。
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射过来——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只是习惯性地扫一眼陌生人。
西伦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认识他。
但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林克家族内部食堂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起注意了。
西伦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他径直走向窗口,从一个胖乎乎的厨娘手里接过一份晚餐——一碗浓稠的牛肉汤、两块黑面包、一碟腌菜、一小块硬奶酪。
分量不算多,但对于一个需要维持高强度修炼的非凡者来说,勉强够填饱肚子。
他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背靠墙壁,面朝大门。
这是他在任何地方就餐时都会选择的位置。
牛肉汤的味道不错,牛肉炖得软烂,汤底浓郁,加了些许胡椒和迷迭香。西伦撕下一块面包浸在汤里,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食堂里的嗡嗡声逐渐恢复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收回去。
有人在看他。
不止一个。
“……那个人是谁?”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斜对面的桌子传来,刻意压低了,但对于开着回响腔的西伦来说,清晰得就像在耳边说话。
“不认识……以前没见过。”
“外面来的?怎么进的食堂?”
“不知道……看他穿的也不像咱们庄园的人。”
西伦嚼着面包,面不改色。
他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像听风一样。
在北区的兄弟会里,在图索尔家族的主宅里,在月亮湖的交易会上,在铁血结社的地下大厅里——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有这样的声音。
窃窃私语、打量、猜测、评估。
他早就习惯了。
牛肉汤还剩小半碗。
西伦不紧不慢地撕着面包,将最后一块浸入汤中。
食堂里的议论声并没有停下来。
相反,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角落里这个独自用餐的陌生人。
“你看清了吗?”
一个略微粗哑的声音从右侧三张桌子外传来。说话的人坐在一群年轻护卫中间,体型壮实,剃着短发,左耳上挂着一枚铜质耳环。
“看清什么?”他旁边的同伴问。
“那个人的脸。”短发男人放下手中的啤酒杯,用下巴朝西伦的方向微微一点,“你不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同伴仔细看了两眼,摇头,“没印象。”
“我好像见过……”另一个坐在对面的瘦高年轻人插嘴,皱着眉头回忆了一阵,忽然一拍桌子。
“我想起来了!以前他好像和小姐走得很近,因此还让小姐被大夫人警告过!”
“你说的是那个?”
“好像就是他。”瘦高年轻人压低声音,“我记得他和黛西斯小姐走得很近,好多人都看见了。”
“黛西斯小姐?”
这个名字一出来,附近几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黛西斯·林克。
林克家族的嫡出大小姐,今年十九岁,容貌出众,性情温和,在整个南区的年轻贵族圈子里都小有名气。
更关键的是——她至今未婚。
对于庄园里那些正值年华的年轻护卫和旁系子弟来说,黛西斯就像一轮挂在天上的月亮。
够不着,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跟黛西斯小姐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那天黛西斯小姐亲自领他进来的,还给他介绍了庄园的情况。”
“一个外人?什么来头?”
“听说……好像是个非凡者。在北区那边混的。”
“北区?”短发男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北区那种地方,能出什么像样的人物?”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在食堂里蔓延开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从一张桌子传到另一张桌子。
西伦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端起碗把残余的汤喝干净。
他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议论对他来说,连噪音都算不上。在北区的码头和酒馆里,比这难听十倍的话他都听过。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那些窃窃私语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黛西斯。
她对西伦的态度一直很友善,没有那种贵族圈子里常见的虚伪客套,也没有像她母亲瑞莎那样,用看虫子的眼神打量一个私生子出身的非凡者。
仅此而已。
但在旁人眼里,一个年轻的外族男人和家族的嫡出小姐“走得很近”,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引发各种联想的事情。
西伦不在乎这些联想。
他站起身来,端着空盘子走向回收窗口。
就在这时——
“让一让。”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左侧传来。
不是请求,是命令。
西伦侧过头。
说话的人站在他两步之外。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宽肩窄腰,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练功服,胸口绣着林克家族的鹿角纹章。
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微高,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但真正让西伦多看了他一眼的,是这个人身上的气息。
二阶。
而且不是刚踏入门槛的那种——气息沉稳厚重,至少是二阶中期,甚至可能更高一些。
在整个林克家族里,这个级别的非凡者恐怕屈指可数。
“你是外面来的?”
青年男人的目光落在西伦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是。”西伦回答,语气平淡。
“谁批准你进的食堂?”
“戴维。”
青年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西伦会直接喊戴维的名字——不是“戴维少爷“,不是“长公子“,而是直呼其名。
这在林克家族内部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但西伦并不是林克家族的人。
他没有义务遵守这里的称呼规矩。
“戴维让你进的。”青年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那你是谁?”
“他请来的客人。”
西伦端着空盘子,侧了侧身,绕过这个人,将盘子放进回收窗口。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对方,径直朝食堂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冷哼。
“站住。”
西伦没有停。
他推开食堂的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