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庄园里,没有人会听一个傻子的话。
苏茜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沿着另一条更窄的走廊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门后面是庄园东翼的禁闭区。
她知道瑞莎被关在那里。
那个女人。
那个杀了她母亲的女人。
苏茜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只是一步一步、匀速地走着,像走在一条她已经丈量过无数次的路上。
她确实丈量过。
在过去的四年里,她把这座庄园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都记在了脑子里。
不是为了逃跑。
是为了——今天。
禁闭区门口站着两个人。
年轻的侍从。
二阶非凡者。
他们手里端着短铳,腰间别着制式的钢刀,站姿松散却警觉。
在庄园发生剧变的当口,他们显然已经收到了某种命令,要看住这里的犯人。
苏茜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侍从率先看到了她。
他微微皱了皱眉。
“是苏茜啊。”
语气里带着一点怜悯,更多的是不耐烦。
在庄园里,所有人都认识苏茜。
那个傻乎乎的养女,整天只知道吃东西、发呆、蹲在花圃旁边看花的怪姑娘。
“请离开吧,”另一个侍从说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茜站在他们面前。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珠。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眨了眨眼睛。
很慢的一眨。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屋子里的气息。
——确认门锁的类型。
——确认两个侍从的站位和武器。
——确认自己手里的东西,够不够用。
下一刻,她低下头。
右手从袖管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
那些线条不是墨水画的。
是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符文纸在她指间轻轻震颤。
有细碎的星火从纸面上浮起来——像萤火虫,像碎裂的星光,在她苍白的指尖之间无声地旋转。
两个侍从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他们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瘦弱姑娘的力量波动。
那种波动——
很安静。
很干净。
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但也像阳光一样,让人无法直视。
……
铁门后面的房间里,瑞莎坐在一把旧椅子上。
椅子很硬。
是普通的橡木椅,没有软垫,没有扶手。
这种椅子在庄园里只有下人才会坐。
瑞莎·林克。
子爵夫人。
曾经掌管整座庄园起居与饮食的女主人。
现在坐在一把下人的椅子上。
她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愤怒。
她的谋划——从开始到结束,从投毒到嫁祸,从勾结福尔斯到安排三阶刺客——每一步都精密到了极致。
她花了五年时间。
五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都堵住了。
但她没有想到——
洛伊会服用假死药。
她更没有想到——
自己的亲生儿子,戴维,那个从小到大对她毕恭毕敬、从不违逆半句的长子,会在那一刻选择杀掉自己的父亲。
然后把她也关起来。
瑞莎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戴维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听话的儿子。
他只是在等。
等她和洛伊互相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然后坐收渔利。
“好一个……”
瑞莎喃喃道。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儿子。
她曾经杀过很多人。
苏茜的母亲。
碍事的管事。
多嘴的侍女。
还有——差一点,她就要杀掉自己的丈夫。
这些杀戮在她的记忆里并不沉重。
甚至可以说——很轻。
轻到她已经记不清那些人的脸了。
只记得——
暴雨。
每一次动手的时候,外面似乎都在下暴雨。
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
瑞莎若有所思地听着窗外的声音。
远处有隐约的雷声。
乌云正在聚集。
雨——快要下了。
她想起了某些事情。
那些和暴雨有关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苏茜母亲死的那个夜晚,暴雨。
她派人往苏茜的糕点里下毒的那个夜晚,也是暴雨。
……
可惜。
如今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身边连一个三阶的护卫都没有。
福尔斯的刺客死了。
她自己也不是非凡者。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失去了所有筹码的、普通的女人。
正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没有通报。
铁门直接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瑞莎猛地抬头。
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赤着脚,头发散乱。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符文纸。
纸上有点点星火在闪烁。
很微弱。
但很稳定。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瑞莎愣住了。
不是因为认出了来人。
而是因为——她感受到了那张符文纸上传递出来的力量波动。
那种波动的层次——
“中级……学者?”
瑞莎脱口而出。
在神秘学的体系中,中级学者所掌握的符文操控能力,已经堪比二阶非凡者。
她的目光从符文纸上移到苏茜的脸上。
那张脸——
苍白。
瘦削。
眼窝深陷。
但是眼睛很亮。
不是迟钝的那种亮。
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亮。
像闪电。
像——刀锋。
瑞莎的后背紧贴上了椅背。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干涩,“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实力?”
苏茜没有回答。
她走进房间。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飘进来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瑞莎的视线越过苏茜的肩头,看到了门外地面上的暗色液体。
那是血。
那两个二阶侍从的血。
她的瞳孔骤缩。
“不可能!”
瑞莎站了起来。
椅子在她身后尖锐地刮过地面。
“你这个外来的野种——我甚至都没有允许你翻看过一页藏书!也没有用过一枚金镑的资源扶持你!你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不是质问。
是恐惧。
苏茜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房间中央。
身后是关上的铁门。
身前是退到墙角的瑞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