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不来送送你?”
西伦平静地说道:“或许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动吧。”
他顿了顿。
“一夜之间,父母都离她而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伦德认识他。
伦德知道——西伦的语气越淡,说明他想得越多。
“换了谁都接受不了。”伦德点了点头,喝了口茶,然后看向西伦手里的皮包,“该拿的东西都拿了?”
“嗯。”
“那走吧。”
伦德直起身子,把茶杯放在了走廊窗台上。
两人并肩走过庄园的中庭。
地面上还留着昨夜暴雨后的积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泥土的潮湿、花草的清香,还有很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焦糊气息。
是火刑留下的。
西伦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围栏封锁起来了。
有几个侍从正在打扫。
他收回目光。
就在他们走到庄园正门的时候——
长老会的代表拦住了他们。
不是阻拦。
是通报。
“西伦先生,”卡尔文长老微微躬身,“长老会经过商议,已推举洛伊老爷的嫡女黛西斯小姐,作为林克家族新的管理者。”
他的语气恭敬而正式。
西伦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神态是镇定的——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如释重负。
家族内部的毒瘤被剜掉了。
虽然代价惨痛。
但至少——还活着。
“黛西斯小姐。”西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会是一个好的管理者,或许吧。”
卡尔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再次躬身,退到了一旁。
西伦和伦德走出了庄园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是罗德安排的。
西伦在上车之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克庄园。
高大的围墙。
精致的铁艺门柱。
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一切看起来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静。
体面。
光鲜。
但他知道——
围墙里面的世界,已经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他转回头,上了马车。
“老师,”他说,“我让管家抄录了一些需要的资料,回去再慢慢看吧。”
伦德在他对面坐下来,伸了个懒腰。
左臂的伤让他龇了一下牙。
“别太沉迷书本,”伦德说,“枪术才是你的根基。”
西伦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离开了林克庄园。
……
另一边。
苏茜来到了黛西斯的屋子。
她站在门口。
没有敲门。
因为门是虚掩着的。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黛西斯站在房间中央。
她已经换掉了那条淡蓝色的裙子——那是她平时最喜欢穿的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剪裁更加利落的长裙。
衣服的领口收得很紧。
袖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的头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披在肩头,而是被严整地束在脑后,用一枚暗银色的发簪固定住。
她的右手里拿着一根东西。
苏茜认出了那根东西。
是洛伊的手杖。
那根林克族长时常把玩、走路时拄着、坐下时靠在膝边的花梨木手杖。
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银色的家族徽记。
黛西斯握着它。
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会笑着跑来跟苏茜分享糕点的姐姐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更像——
她的父亲。
或者说——她必须变成她父亲。
苏茜轻轻推开了门。
“姐姐。”
黛西斯转过头来。
她看到了苏茜。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苏茜的那一刻,黛西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闷气。
不是针对苏茜的。
是——
是对一切的。
是对父亲的死、母亲的背叛、哥哥的癫狂、家族的崩塌——所有这一切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在看到苏茜那张熟悉的、苍白的、不设防的脸时,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还来做什么?”
她说。
声音很冷,不像她。
苏茜没有退缩。
她走进房间,走到桌子旁边,伸手摸向自己胸口。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那是一条项链。
很旧。
银链子已经氧化发黑了,吊坠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铜质圆牌,表面刻着简单的符文纹路。
苏茜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
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她把项链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幸运符。”
她说。
声音很轻。
“她庇佑我平平安安。”
她看着那枚铜牌。
“现在我把她留给你。”
她抬起头,看向黛西斯。
“希望你也能平平安安。”
黛西斯看着桌上的项链。
她认得这条项链。
她见过苏茜戴着它——从来没有摘下过。
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甚至在那次感染黑血病、差点死掉的时候,她拼命爬到自己门前,浑身烧得滚烫,唯一没有松开的东西就是胸口的这条项链。
现在苏茜把它摘下来了。
留给她了。
黛西斯的喉咙发紧。
但她没有接。
“你要做什么?”她问。
苏茜说:“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里?”
“去一个陌生一点的地方。”
苏茜的声音依然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会想你的,姐姐。”
她说。
“等我一切安定下来……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黛西斯没有说话。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杖。
然后——
她冷哼了一声。
“谁稀罕。”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苏茜。
“如果不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母亲会陪着我的。”
“会保护我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茜知道黛西斯说的是什么。
瑞莎死了。
死在禁闭室里。
今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
眉心一个焦黑的小孔。
符文灼伤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但苏茜知道。
因为那是她做的。
她看着黛西斯的后背。
那个从小保护她、给她饼干、让她在自己床上睡觉、在她感染黑血病时第一个冲出来救她的姐姐。
那个现在——因为她杀了瑞莎而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的姐姐。
苏茜没有低头。
没有退缩。
她少有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这座庄园里展现过的语气说道:
“姐姐,请尽情地恨我吧。”
黛西斯的肩膀微微一颤。
“这是理所应当的。”
苏茜继续说。
“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不会奢求得到你的原谅。”
她顿了顿。
“你越是恨我——至少不会让我被愧疚淹没。”
她吸了口气。
“无论你如何痛恨我,我都把自己当作你的妹妹。”
“等我拥有了安定下来的能力,我会回来找你。”
“一直保护你。”
“你保护了我一个童年,让我免于遭受苦难——”
“我会保护你的余生。”
“让你永远平安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