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
他皱着眉头说道:“外面可不安定。”
苏茜没有被这句话吓住。
她平静地说道:“我想去海上看看。”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
望向庄园围墙之外、南区之外、北区之外、这座城市之外的某个她从未去过的方向。
“体验一些不一样的生活。”
说完这句话,她向西伦和伦德各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
沿着石板路。
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肩上的小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旧皮靴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西伦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转过了街角,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一个人外出旅行。”
伦德摇了摇头。
“我可不放心。”
西伦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师,请放心吧。”
他把苏茜给的笔记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
他顿了顿。
“她其实很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而且——”
他说。
“与其说是出去旅行……恐怕她是想短暂地逃避这个带给她痛苦的城市。”
他的声音在车轮的辘辘声中变得平淡。
“她只是想换个地方,散散心而已。”
伦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海上啊……”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如今可并不安定。”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即便有维多利亚皇室船队的维和巡逻,也有各地海盗扬帆劫掠,非常乱。”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不过——唯一说有什么好处的话……”
西伦看向他。
伦德说道:“恐怕就是——只要逃到那里去,就不会受到任何势力的追杀,不会被通缉。不会被清算。”
他摇了摇头。
“毕竟——混乱的海上世界,已经不受维多利亚管辖了。”
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南区的破败街道。
穿过无人打理的花坛和生锈的铁栅栏。
穿过排着长队等待购买退热药的灰白面孔。
西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隔着皮包,摸到了里面那本薄薄的笔记。
抚慰精神类的生命术式。
深度冥想。
这是苏茜留给他的东西。
一个在庄园里装了四年傻的姑娘——
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他。
他不知道她的海上之旅会遇到什么。
海盗。
风暴。
异种。
或者——更加未知的、超出他想象的东西。
但他知道——
这个姑娘会活下来。
她一定会活下来。
因为能在瑞莎手底下活过四年的人——
不会死在别的地方。
马车驶过一座旧桥。
桥下是浑浊的河水,河面上漂浮着枯叶和垃圾。
西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见北区的轮廓——那些高低参差的烟囱、灰蒙蒙的屋顶、还有兄弟会府邸的方向上升起的一缕炊烟。
他要回去了。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
伦德已经靠着车壁打起了瞌睡,左臂的绷带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晃动。
西伦看了一眼老师。
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了那本笔记。
翻到了第一页。
开始看。
晨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笔记,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温度。
像是某个人——
用了四年的时间,把所有的寂寞和孤独,都写进了这些字里行间。
马车渐渐远去。
消失在了通往北区的长街尽头。
身后的南区,依旧破败、萧条、弥漫着不明疾病的阴影。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街角——
一个瘦弱的姑娘,背着一个小包,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外套,正沿着通往码头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没有回头。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
咸涩的、潮湿的、带着远方气息的风。
吹动了她的头发。
吹动了她的衣角。
也吹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林克庄园的气味。
......
马车在北区边缘停了一下。
西伦下车,将皮包和铁枪交给赶来接应的库梭。
“回去告诉罗德,我暂时不回府邸。”
库梭一愣:“老大,您要去哪儿?”
“去老师那里住几天。”
西伦将几封信递过去,“这些让罗德按顺序处理。第一封是给雷娜的,关于北区南仓的日常巡逻安排;第二封是给武装暴动党的回函,措辞按照之前的口径来。第三封……”
他顿了顿。
“第三封是关于苏茜的。你让罗德留意一下南区码头方向,如果有人打听一个瘦弱姑娘的去向,不要干预,但把消息记下来。”
库梭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
西伦说完,转身朝马车走去。
伦德已经醒了。
他的左臂搁在车窗沿上,绷带在阳光下微微发黄,显然已经有些日子没换了。
“想好了?”伦德没有转头。
“想好了。”
西伦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师,我想在您那儿待一周。”
伦德嗯了一声。
马车重新启动,朝着南郊外的庄园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咕隆声。
两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庄园的铁门出现在视线中时,伦德才缓缓开口:
“这次住多久?”
“刚让库梭回去通知管家了,”西伦平静道,“再待一周,没问题。”
伦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推开车门,率先走下马车。
庄园的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看得出来——自从上次那场战斗之后,伦德一直没怎么打理这个地方。
花圃里的玫瑰已经枯了一半,剩下的几株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架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西伦跟在伦德身后,穿过中庭,走进了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训练棚。
棚子里的布置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墙角堆着几根铁枪和木靶,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根深深扎在地面里的铁桩。
桩身上布满了划痕和凹坑。
每一道痕迹,都是某一次枪刺留下的。
伦德走到墙角,从枪架上取下一杆铁枪,掂了掂,又放回去。
然后换了一杆。
他转过身来。
“说吧。”
西伦站在训练棚中央,目光沉稳。
“老师,关于您教授的赤星之枪——”
他停了一下。
“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伦德没说话。
他在等。
“上次练习的时候,气息聚点进度在四成左右。无论如何压缩,始终差那一线。”
西伦如实说道。
“我尝试过将大雷音和玄阴两股气息同时灌注进枪身,但在聚点的瞬间,总会出现零点几秒的断层——那个断层太短了,在普通对战中几乎没有影响,但如果面对的是真正的强者……”
他抬起头。
“那零点几秒就是生死之间的差距。”
伦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是因为西伦做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差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