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叹了口气。
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个西伦也是倒霉……“
短发女人瞥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
她收起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来。
“新总执要立威,就让他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地图上北区那个蓝色的标记。
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地图上,月亮湖和北区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
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空旷。
格外安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天空。
北区。
兄弟会府邸。
西伦闭关的第十二天。
卧室里净心灵香的烟雾已经淡了许多——最后一根灵香只剩下半截,在铜座上安静地燃烧着。
西伦盘膝坐在床上。
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如果不是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几乎像一尊石像。
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经脉中有条不紊地流转。
大雷音的内震之力沿着脊柱上行,在颈椎的位置分作两路,一路灌入双臂,一路没入颅腔深处。
玄阴吐纳法的寒息则从丹田出发,沿着血脉向四肢末端渗透,在指尖和脚趾处凝结出极薄的一层白霜。
两股力量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但在心脏的位置——
它们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热与冷。
刚与柔。
震与凝。
那一瞬间的碰撞,像是铁锤击打铁砧。
发出一声沉闷的、只有西伦自己能够感知到的嗡鸣。
嗡——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比平常重。
比平常有力。
西伦缓缓睁开眼睛。
指尖上的白霜在空气中迅速消融,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翻过来。
手背翻过去。
皮肤上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属暗泽——那是锻骨铁衣持续修炼后留下的痕迹。
他握了握拳。
拳头攥紧的时候,指骨发出了清脆的咯咯声。
力量——比十二天前,又强了一截。
但还不够。
巴尔克是资深的二阶。
那种人——
一定有自己的底牌。
可能是某件非凡物品。
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战斗手段。
也可能——是一个随时可以召唤援兵的信号。
西伦不知道。
所以他还需要时间。
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大,是我。”
罗德的声音。
“进来。”
罗德推门而入,手里照例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块干面包、一碗牛肉汤,以及——一叠文件。
“晚间汇报。”
西伦接过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翻开文件。
第一份——雷娜的盯梢报告。
巴尔克的行踪,过去十二天基本稳定。
早上去联络点,中午回住所,下午偶尔去东码头,晚上在金叶酒馆喝酒。
规律得像一台钟表。
但就是这种规律本身——让西伦感到警惕。
一个在暗处经营多年的密语唱诗班暗桩,生活作息如此固定、如此暴露——
要么是他对自己的安全极度自信。
要么——是他故意让人觉得自己毫无防备。
两种可能都不好对付。
西伦翻到第二份。
武装暴动党的通讯函。
内容很简短。
语气和之前比——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海因茨在任时的来函,措辞平等、直接,带有合作伙伴之间的尊重。
但这封——
措辞虽然依旧客气,但字里行间多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鉴于年底将至,组织将对各下属势力进行例行评估。贵方作为北区合作对象,亦在评估范围之内。届时将发送正式通知,请西伦总督做好相应准备……”
下属势力。
例行评估。
做好准备。
西伦看完这封信,将它放到了桌面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罗德。”
“在。”
“海因茨还在吗?”
罗德摇了摇头。
“根据之前的情报,海因茨已经卸任总执,退居二线。目前武装暴动党的新任总执是一个叫阿尔贝·卡萨雷斯的人,三天前刚上任。”
“三天前。”
西伦重复了一遍。
“上任三天就发了这封信。”
他将信件放下。
“效率很高。”
这句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罗德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他跟随西伦足够久了,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半晌之后,西伦说道:
“这个阿尔贝——有什么底细?”
罗德翻了翻册子。
“目前掌握的信息不多。海因茨卸任前的最后一封私人信件中,曾简要提及此人——说他出身南港码头工人家庭,年轻时加入暴动党,做过底层联络员,后来因为在一次重要行动中表现突出,被组织高层破格提拔。”
“实力呢?”
“不明。但能坐上总执的位置……至少是二阶。”
“可能是二阶极境的非凡者。”
西伦嗯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下属势力的扶持计划……各势力考验……”
他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的声音平淡。
“看来——这位新总执,想拿我立威。”
罗德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老大,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西伦端起牛肉汤,喝了一口。
“年底还远着呢,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他放下碗。
“巴尔克,继续盯着。等我确认他的所有底牌之后——”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旧磨坊街的那个标记上。
“再动手。”
罗德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托盘,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老大。”
“嗯?”
“那封信——要不要回?”
西伦想了想。
“回。”
他说。
“客气一点,态度恭敬一点,让对方觉得——我很重视这次评估。”
罗德应声。
推门离开。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西伦独自坐在桌前。
窗外是北区的夜色——烟囱、雾霾、远处工厂里昼夜不停的机器轰鸣声。
他拿起那本苏茜留下的笔记。
翻到了第十三页。
抚慰术式的第二层——“沉潜”。
比“宁静“更深一层的精神放松状态。
在“沉潜”中,修行者的意识将下沉至精神世界的底层。
那是一个几乎接近无意识的区域。
在那里——
所有的感官都会被屏蔽。
听不见。
看不见。
感觉不到。
只剩下精神核心本身。
以及——围绕着精神核心的那些最根本的东西。
记忆。
意志。
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