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德继续往下看:“沉眠者脊液,没有公开交易记录。”
“这东西更麻烦。”矮胖男人压低声音。
“它不是矿物,也不是常规异种材料。必须从特定污染状态下的沉眠者身上抽取,还得保持梦境活性,换句话说,它通常出现在贵族密室、邪教祭坛,或者某些疯药剂师的实验床上。”
伦德脸色更沉。
“很多子爵家族也没有?”
“很多子爵家族连名字听过都算不错。”矮胖男人笑了笑。
“你以为贵族库房都是宝山?大多数只是旧家具、祖传盔甲和不肯承认过时的礼仪。
真正有非凡材料储备的,至少得有稳定药剂师、自己的猎场、长期污染处理渠道,还得几代人舍得往里面填钱。”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有是有,但都是压箱底的,拿出来一次,就少一次。除非你能救他们全家,或者让他们觉得不给你会死。”
伦德没有说话。
矮胖男人打量他:“你那个学生要晋升三阶?”
伦德眼神一冷。
“别这么看我。”矮胖男人举起双手,“月相银髓和沉眠者脊液同时出现,傻子也知道是某条三阶魔药路线的辅材。你放心,我没往外说,铁血结社虽然穷得只剩骨头,但骨头还硬。”
伦德把羊皮纸折起,塞进内袋。
“海外呢?”
“问了。”矮胖男人道。
“自由港那边倒是可能有,但价格会让你想把自己的腿卖掉,而且最近海路不稳,南大路殖民地附近有几股海盗换了旗,背后像是有人出钱。材料就算找得到,送过来也得两个月以上。”
“两个月太久。”
“那就只能找本地贵族。”
伦德端起黑啤,终于喝了一口。
酒很苦。
他想起西伦在瀑布下练枪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总是很安静,痛到指节发白,也很少发出声音。
伦德见过太多天才,炽烈的、骄傲的、疯狂的、短命的。
西伦不太一样,他像一块压在深水里的铁,外面看不见火,里面却一直烧。
这样的人若被逼得太急,会自己去找最危险的路。
伦德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还有一件事。”矮胖男人忽然道。
伦德抬眼。
“你让我顺带打听黑死教。”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铁盒,没有打开,只用掌心压着,“这东西比材料更麻烦。”
伦德的右手落在桌边,指尖离酒杯只有半寸。
这是他随时能出枪的距离。
虽然今天他没带长枪。
矮胖男人看出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老朋友,我若想害你,就不会挑这个地方。这里至少有七个人欠过你的命。”
伦德淡淡道:“说。”
“黑死教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矮胖男人道。
“维多利亚官方记录里,它像是南区瘟疫之后冒出来的疯教团。但铁血结社旧档案里,三十年前就有类似组织的影子。那时他们不叫黑死教,而叫‘慈悲医师会’。”
伦德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专门追逐两类人。”男人伸出两根短粗手指。
“第一类,天生能承载污染却不立刻崩溃的病人。第二类,生命力异常强、血脉稳定、对邪神残念有抵抗的人。”
西伦的脸在伦德脑中一闪而过。
矮胖男人继续道:“二十多年前,他们在东海岸追过一个人,档案残缺,只留下几个代号。”
他瞧了眼伦德,似乎觉得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和伦德有关。
他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枚旧铜片。
铜片上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睛下方有一行很浅的字,像被人用刀故意刮掉过,只剩最后两个音节。
伦德看清那残字时,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你认识?”矮胖男人问。
伦德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铜片。
铜片很旧,边缘发黑,带着一种干燥的药草味。
那行残字不像维多利亚本地文字,更像南大路沿海混杂语。
伦德盯着那枚铜片,看了很久。
酒馆二楼的火炉烧得不旺,煤块里偶尔迸出一点暗红火星,照在他脸上,又很快灭下去。
矮胖男人没有催促。
他认识伦德很多年。
这位老枪术师年轻时脾气比现在更硬,出枪快,喝酒也快,遇事从不拖泥带水,哪怕面对贵族军官,也敢把杯子砸在对方脸上。
可现在,伦德看着一枚旧铜片,却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椅子上。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被埋了许多年的坟,忽然让一场冬雨冲开了土。
矮胖男人低声道:“上面的残字,你到底认不认识?”
伦德把铜片放回铁盒。
他手指很稳。
只有左臂藏在桌下,轻轻抽搐了一下。
“像我父亲的名字。”
矮胖男人端杯的动作停住。
酒馆里依旧安静。
楼下有人低声谈论北区的火铳价格,壁炉旁的老兵翻了一页报纸,吧台后老板娘把酒杯擦得吱吱作响。
这些声音全都很远。
矮胖男人慢慢放下杯子:“你父亲?”
伦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南郊的街比维多利亚城内窄,雾也更低,马车驶过时,车轮碾着结冰的泥水,像碾过一片腐烂的叶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个男人的脸。
或者说,他一直逼自己不要想。
父亲总穿灰色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拿烟斗。
走路时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像城里最常见的账房、修表匠、药房杂役,又像任何一个在人群里被挤碎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
伦德小时候曾经以为父亲真的很弱。
弱到邻居醉汉踢翻家门前的木桶,他也只是笑着赔礼。
弱到税务员多收三枚银便士,他也把钱交出去。
弱到有一次街头混混抢了母亲买面包的铜子,他追出半条街,最后却只是把混混堵在巷口,低声说了几句,便让对方跑了。
父亲第二天照旧坐在窗边修一只怀表,灰白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温和得像从没见过血。
“你父亲叫什么?”矮胖男人问。
伦德收回视线:“罗伊·乔治。”
矮胖男人下意识看向铁盒。
铜片上残留的两个音节,正好是一个名字的后半截。
乔治。
字迹被刮掉了前面部分。
只有姓,没有名。
伦德沉声道:“小时候我不明白,现在看来,他是在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