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门厅,沿着长廊往内走。
长廊墙壁上挂着猎枪和兽首,地毯边缘绣着红色荆棘。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名近卫站在阴影里。
这些人呼吸平稳,目光不乱,手指始终离武器不远。
不是摆设。
也不是普通护院。
西伦甚至在其中一人身上感受到淡淡的二阶气息。
图索尔今晚把刀放得很近。
奥罗像是没有察觉,边走边道:“父亲本想亲自迎您,只是前厅还有几位长老派来的客人,不得不先应付。”
“客人很多?”
“不多。”奥罗笑道,“但有些客人,一个人就比十个人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抱怨。
也像递话。
西伦没有接。
奥罗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沉。
父亲说得没错。
这个人很难被年轻人的热情带动,也很难被随意的暗示牵着走。
他不像寻常二阶非凡者,见到图索尔庄园的近卫、家徽、长廊和祖先肖像后,总会有一点紧绷,哪怕掩饰得很好,呼吸和眼神也会露出来。
西伦没有。
他走在这里,像走在一条陌生但可测量的街上。
会观察,会记住,却不会仰望。
这种人很讨厌。
也很有用。
奥罗推开宴厅侧门。
温暖香气扑面而来。
银烛台、长桌、鲜花、烤鹿肉、红酒、壁炉,以及低声交谈的人群。
奥因站在壁炉旁,正与一名白发老人说话。
他今晚穿深灰色礼服,胸前没有佩过多勋章,只别了一枚旧怀表链。
听见门响,奥因转过身。
他的笑容温和,像一个真正体面的贵族长辈。
“西伦先生,你来了。”
宴厅里数道目光同时落来。
审视、好奇、戒备、轻蔑。
西伦迈入灯光。
他没有低头。
也没有加快脚步。
黑色礼服安静贴在身上,像夜色从街外走进了贵族的火光里。
“奥因长老。”
西伦停在合适距离,微微颔首。
“感谢邀请。”
奥因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白天那位老太太说得对。
图索尔家的门很高。
但这个年轻人进门时,确实没有低头。
宴厅里的火烧得很旺。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图索尔家族某位先祖立于雪原,长枪贯穿一头白色巨狼的咽喉。
狼血染红积雪,先祖却没有看猎物,而是看向画外。
那双眼睛画得极冷。
像在审视每一个站到壁炉前的人。
西伦能感觉到,宴厅里至少有四名二阶非凡者。
两名坐在长桌右侧,衣着华贵,像旁系亲族。
一名站在落地窗边,身形瘦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始终落在西伦左肋附近。
还有一名,是白天在街上见过的斜疤老骑士。
他没有穿近卫骑装,而是换了黑色礼服,胸前挂着一枚旧军功章。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仍像一杆被收进鞘里的骑枪。
老骑士也看见了西伦。
两人目光短暂相碰。
没有敌意。
但也没有善意。
更像战场上两名斥候隔着雾发现彼此,谁都没有先动,只把对方的位置默默记下。
奥因亲自走来。
“今晚只是家宴,西伦先生不用拘束。”
西伦看了眼长桌两侧的客人。
家宴。
十二名客人,七名仆役,六名近卫,四名二阶,其中两个并非奥因直系。
这样的家宴,若还算轻松,那图索尔家的早餐大概也能决定几个人的生死。
“我会尽量习惯。”
奥因笑了笑:“维多利亚许多年轻人第一次进贵族宴厅,总会把注意力放在吊灯、银器和姓氏上。你不同。”
“我白天见过近卫队穿街。”
“觉得如何?”
“很整齐。”
奥因看着他:“只有整齐?”
“还有昂贵。”
宴厅里几道目光微微变化。
奥罗差点笑出声,又立刻忍住。
奥因却真的笑了。
“好答案,养一支能用的近卫队,确实比养一群只会在沙龙里背诗的亲戚昂贵得多。”
旁边一名中年贵族脸色僵了僵。
他像是奥因的某位族亲,听见这话,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喝酒。
西伦注意到这个细节。
奥因不是随口调侃。
他在宴厅里说每一句话,都像把一枚棋子推到特定位置。
被讽刺的族亲不敢说话,说明奥因在这座庄园里的权势已压过大部分旁支。
但他仍需要宴会。
说明还有些东西没完全握稳。
“请坐。”
奥因把西伦引到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
不是主宾首席,却靠近奥因。
既给足尊重,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得西伦被抬得过高。
西伦坐下。
仆役上前斟酒。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仆役鞋底干净,边缘却有极细的黑色粉末。
煤粉。
不是厨房,是地下锅炉房。
这座主楼今晚加大了暖气。
或者说,地下有人活动,需要锅炉持续运转,掩盖某些声音与温度变化。
西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奥因像是没看见。
宴会开始得很自然。
前菜是熏鱼、冷肉和酸渍小黄瓜。
随后是浓汤、烤鹿肉、土豆泥、红酒炖梨。
话题从前线战事开始。
一名旁系贵族赞美奥斯顿族长在西北的胜利,说他不愧是图索尔家这一代最锋利的长枪。
奥因听着,笑容温和。
“奥斯顿确实优秀。”
他说得很平静。
“他年轻、果断、勇敢,能在前线替家族赢得荣誉,这是好事。”
那名旁系贵族松了口气,立刻继续称赞。
可西伦注意到,奥罗握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骑士眼皮也垂了一下。
奥因夸奥斯顿时,没有半分阴阳怪气。
正因为没有,才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他承认奥斯顿锋利。
但家族不能只有锋利。
长桌另一侧,一名白发老人忽然道:“前线大捷后,秋狩恐怕会更热闹。奥斯顿族长若能在秋狩前赶回,主宅那边应该会很高兴。”
宴厅里静了一瞬。
奥因舀了一勺浓汤。
“战事未定,是否赶回,要看军令。”
“可秋狩是家族传统。”白发老人道,“族长不在,总归不合适。”
奥因抬眼看他。
笑容还在。
“传统是为了让家族延续,不是为了让家族被传统拖进坟墓。”
白发老人脸色微变。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