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浮现出宴会厅里奥因温和的笑,奥罗隐含审视的目光,白发老人僵硬的手指,还有斟酒仆役鞋底那一点不起眼的黑灰。
那些细节如碎玻璃一样散在记忆里。
只要角度对,就能反光。
“奥因今晚让我看见的东西,未必都是失误。他可能故意让我知道庄园在调武器,故意让我知道他有材料线索,故意让我感觉自己能用谨慎换取安全。”
罗德停笔。
西伦语气不变。
“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他给出的路。”
“明白。”
书房门外响起轻轻敲门声。
库梭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雾,肩头有薄薄水汽。他粗硬的脸上看不出困意,只把一封短笺放到桌边。
“雷娜送来的。跟踪马车的三拨人,在北区边缘散了两拨,还有一拨没走远,像图索尔的人。”
罗德看了西伦一眼。
西伦拿起短笺扫过。
上面只有几行小字。
图索尔线人停在旧钟塔西侧。
未接近府邸。
只确认马车入门。
“让雷娜别动他们。”
西伦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燃黑。
“奥因想知道我今晚回府后做什么。让他知道我在等。”
库梭咧了咧嘴。
“等什么?”
“等黑死教犯错。”
西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旧木盒。
里面放着镇魂钉、清尘药剂、几瓶宁静药水,还有从小青龙身上取下的一片青鳞。青鳞在灯下泛着冷光,像被冰水洗过的刀刃。
他拿起青鳞,在掌心慢慢摩挲。
“在他们犯错之前,我也要继续修炼。”
库梭眼皮一跳。
他这段时间见过西伦修炼。
那不是练。
像是把自己往铁砧上放,一锤一锤打。
“少爷,您今晚刚从图索尔回来。”
“所以只练两个时辰。”
西伦合上木盒,神色平静。
“从明天开始,府邸进入暗线战备。罗德,你负责情报和物资。库梭,你挑十二个人,枪法要稳,嘴要严,最好都见过旧圣玛丽钟楼那种东西。”
库梭点头。
“要带重火力吗?”
“准备,但不显露。”
西伦转身看向地图。
南区那片区域被铅笔圈住,像雾里露出的伤口。
“这一次不是正面押送,也不是守货车。我们要伏击,要截人,要拿东西就走。”
“如果遇到二阶?”
“杀。”
“如果是三阶?”
西伦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短铳,一颗一颗检查子弹。
“拖住,撤退,通知老师。”
罗德眉头微动。
“要告诉伦德先生?”
“黑死教已经盯上他了。”
西伦把子弹压入弹巢,咔的一声合上。
“瞒着他,只会让他自己去查。”
他太了解伦德。
那个男人平时看上去懒散、粗鲁、爱骂人,屋子里乱得像被风暴刮过,可只要涉及旧事,涉及黑死教,涉及父亲留下的枪术和血脉,他就会变成一杆沉默的长枪。
不响。
但会刺到底。
“先送一封信,不写细节。只告诉他,我会查第三慈善医院外围据点,请他近期不要单独深入南区。”
罗德迟疑道:“他会听吗?”
“不会。”
西伦语气很淡。
“但至少他会知道,我也看见了。”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维多利亚的清晨没有温度,只有更淡的雾和更湿的冷。
西伦走到窗前,看着府邸外的街道慢慢苏醒。
远处有卖煤的人推车经过,车轮陷进泥水里,发出沉重吱呀声。
更远处,南区方向的烟囱吐着黑烟,和雾混在一起,像一张慢慢摊开的脏布。
他忽然想起奥因在侧厅里说话时的眼神。
温和,耐心,像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林子。
西伦不讨厌这种人。
因为他知道,奥因不是疯子,也不是只会咆哮的蠢货。
奥因有恐惧,有旧恨,有想守住的家族,有从父亲死亡里学来的残酷道理。
这样的人最危险。
他们不会为了愤怒拔刀,只会为了结果拔刀。
“罗德。”
“在。”
“从今天开始,所有关于奥因的情报,单独成册。”
西伦看着雾里渐亮的天。
“不要把他当敌人。”
罗德微怔。
西伦声音低沉。
“把他当成另一个正在赢的人。”
伦德的屋子比上一次更乱。
门刚推开,一股混着酒、旧皮革、枪油、潮湿纸张和冷掉烤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壁炉里没有火,灰堆旁边倒着三只空酒瓶。桌上摊着报纸、泛黄档案、拆开的铁盒、半截发霉面包,还有一只倒扣的茶杯。
茶水沿着桌角滴下去,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深褐色污痕。
一柄旧长枪靠在墙边,枪尖擦得极亮。
亮得和整个屋子的凌乱格格不入。
西伦站在门口,沉默片刻。
伦德躺在藤椅里,左臂搭着一条旧毯,右手捏着一张纸,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进来就进来,杵在门口装贵族少爷?”
西伦跨过地上的两本书。
“我以为这里昨晚被人搜过。”
“搜过的人不会把东西弄得这么乱。”
伦德哼了一声。
“他们会装成没来过。”
西伦看了他一眼。
伦德把手里的纸丢到桌上。
“别看我,我还没蠢到让黑死教的人摸到这里。外面有两层暗哨,你那边派来的两组小子藏得也太差,南墙后那个咳了三次,马棚旁边那个靴底沾的是北区煤灰,隔着二十步都能闻见。”
西伦坐到对面。
“我让他们远远盯着,不是让他们骗过你。”
“那你挺会省事。”
伦德坐直身子,脸色比前些日子差一点,眼睛却很亮。
那不是精神好的亮。
是某种压在骨头里的火被重新翻了出来。
西伦目光扫过桌面。
他看见那枚旧铜片。
铜片上刻着闭合的眼睛,边缘被磨损得厉害,下方残字只剩模糊的两个音节。
乔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