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因把沉眠者脊液的线索抛给我,我今晚动手,说明我确实需要这份材料,也说明他给的信息有效。”
罗德接道:“这样他就能判断,您会为了三阶晋升继续沿着他给的线走。”
“更重要的是,他会觉得第一条也正确。”
西伦抬眼。
“他给材料线索,我接受,他提秋狩中立,我没有拒绝到底。今晚我没有追查图索尔探子,也没有借黑死教密信公开撕开图索尔旁支,只拿了材料就走。”
地下室里火灯微晃。
西伦声音很低。
“在奥因眼里,这叫确认。”
伦德看着他。
“确认你会中立?”
“确认我有足够理由保持中立。”
西伦把摘录放回桌上。
“他不需要我信任他,只需要我相信,晋升三阶比图索尔内斗更重要。”
罗德沉默。
因为这确实很像西伦会做的选择。
不站队。
拿材料。
等双方消耗。
可问题在于,奥因也是这么看的。
被敌人猜中的理性,有时比冲动更危险。
伦德忽然问:“那你怎么想?”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铁箱前,看着那六支沉眠者脊液。
三阶的门,似乎已经被推开一半。
月相银髓仍未到手,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希望。
只要完成晋升,他在即将到来的秋狩风暴中,就不再只是被估价的二阶棋子。
可奥因也在等。
黑死教也在等。
奥斯顿在前线,或许还不知道身后庄园已经被人慢慢换掉门锁。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西伦低头,按了按手腕。
黑气印记没有发烫。
却像一只闭合的眼睛,藏在皮肤下安静注视。
“我在想。”
他缓缓开口。
“奥因希望我相信,保持中立是最聪明的选择。”
伦德道:“那你信吗?”
西伦抬起头。
灯火映在他眼底,冷而清晰。
“我只相信一件事。”
“什么?”
“等别人赢完,再决定怎么处理我,那不是中立。”
西伦看向桌上的图索尔蜡印拓片。
“那叫把命交出去。”
......
图索尔庄园深处,地下煤炉还没有熄。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地面上的夜风,也隔绝了宴会后残留的酒香与笑声。
煤炭在炉膛里烧得发红,火光穿过铁栅,落在墙面陈旧的兽首标本上,让那些早已干枯的眼珠像是重新有了几分凶意。
奥因坐在长桌尽头。
他没有换下宴会时的礼服,只解开了领口第一粒扣子,灰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疲惫。
桌上摆着一只银质怀表,表盖打开,指针安静地往前走,每一次轻响都像细小的刀刃,在寂静中刮过人的耳膜。
门外响起三下轻敲。
“进来。”
铁门被推开,一名穿深色短斗篷的探子低头走入。
他靴底还沾着旧绞索街附近的黑泥,衣角有被火焰燎过的焦痕,显然回来得很急,却不敢在奥因面前显出半点狼狈。
他单膝跪地。
“老爷,旧绞索街的事已经查清。”
奥因抬起眼皮。
“说。”
探子把头压得更低。
“西伦带人埋伏了黑死教转运队。对方有一名二阶极境,持圣骨骨刀,战力很强,但被西伦正面击杀。铁箱被他带走,现场被烧毁,伪装成了黑死教内斗。”
奥罗站在一旁,脸色微沉。
他今晚没有饮酒,身上的气息却像被酒烧过一样燥热。
听到“二阶极境被正面击杀”几个字时,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奥因的表情没有变化。
“伤亡?”
“兄弟会死一人,伤两人。”
“带走了什么?”
“应当是沉眠者脊液,账册,还有几份密信。我们的人没有靠近,只在远处看见他们打开铁箱。”
奥因手指在怀表边缘轻轻一扣。
声音很轻。
探子的脊背却绷得更紧。
“他有没有追你们?”
“没有。”
“有没有故意放人?”
“没有发现。”
“伦德呢?”
探子迟疑了半息,才道:“我们离开前,似乎察觉屋脊上有人,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按身形判断,很可能是伦德。”
奥因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温暖,也没有嘲讽,只像一个木匠听见榫卯合拢时发出的轻响。
“下去领赏。”
探子不敢多话,磕头退下。
铁门重新合上。
地下室只剩父子二人,还有炉中燃烧的煤火。
奥罗忍了许久,终于开口:“父亲,他比情报里更强。”
“嗯。”
奥因微微点头。
“强得刚好。”
奥罗皱眉:“刚好?”
“太弱,他没有资格牵制黑死教,也没有资格让阿尔贝出面保他。太强,他就会现在掀桌子。”
奥因拿起怀表,慢慢合上表盖,“现在这样最好,能杀二阶极境,能治污染,能压住北区,偏偏还差一口气踏进三阶。”
奥罗听懂了,却更不舒服。
他从小见过太多被图索尔家族收买的人。
有的跪得太快,没意思。
有的骨头太硬,只能打断。
唯独西伦这种人最让人厌烦。
他不谄媚,也不愤怒,像一枚藏在桌上的冷钉子,谁伸手按他,谁就先流血。
“可沉眠者脊液是真的。”奥罗声音压低。
“我们就这么让他拿走?那东西在黑市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是家族密库,也未必能一下拿出六支。”
奥因抬眼看他。
“舍不得?”
奥罗咬牙。
“不是舍不得,是不值。一个外姓人,一个靠兄弟会起家的泥腿子,凭什么拿图索尔家族的好处?”
炉火啪的一声炸开细小火星。
奥因靠回椅背。
“你还是只看见了东西。”
奥罗脸色一僵。
这种语气,比斥责更让他难受。
奥因没有急着教训他,只是看向墙上的兽首。那是一头西北黑角鹿,双角狰狞,死后仍保持着冲撞前一瞬的姿态。
“奥罗,家族里很多人都以为,我这半辈子在忍。”
他缓缓道:“忍族长,忍长老会,忍奥斯顿,忍那些自以为高贵的旁支。”
奥罗沉默。
“他们错了。”
奥因的手掌落在桌面上。
“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他们把自己养肥。权力这种东西,薄的时候割下来没有滋味,厚了,连皮带肉一起剥,才够一场冬天。”
奥罗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