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
马车缓缓驶离府邸。
雨水敲在车顶,声音很轻。
西伦靠坐在阴影里,手指搭在膝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去看窗外那些跟踪者。
看不看都一样。
今日这条路,本就是走给他们看的。
马车穿过北区街道,驶向旧印刷厂。
身后,数条影子悄然跟上。
而在更远处,一名图索尔家的灰衣探子将帽檐压低,转身快步钻进雨雾中。
消息会很快送到奥因桌上。
西伦去了武装暴动党。
这句话足够让许多人睡不安稳。
旧印刷厂外墙斑驳,红砖被雨水浸成暗色。
这里曾经印过报纸、传单、教会布告,后来工人罢工,老板卷钱逃走,机器被拆得只剩空壳。
武装暴动党接手后,没有修得太华丽,只把破碎玻璃换成了铁栅,把地下仓库改成会议室,把几处视野最好的烟囱口变成暗哨。
西伦抵达时,门口已经站着两名灰衣守卫。
他们没有搜身。
不是信任,而是知道搜不出什么。
像西伦这种人,哪怕空着手走进来,也不代表他没有杀人的东西。
阿尔贝在二楼。
房间很宽,窗户半开,雨气夹着油墨旧味涌进来。
这位武装暴动党的新总执站在窗边,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棕外套,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沉稳,眼里的锐气收敛了不少,却不代表变得温和。
那是把刀藏进鞘里。
“你迟到了三分钟。”阿尔贝道。
西伦摘下礼帽,放在桌边。
“路上有人太多,走慢了。”
阿尔贝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伤得很重?”
“还好。”
“还好就是没死。”
“总执的理解很准确。”
阿尔贝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气氛没有热络,却也没有敌意。
他们之间谈不上朋友。
更像两名在暴风雨里临时共用一座桥的人,桥下是急流,桥头是敌人。
谁都清楚,若有必要,另一个也可能把自己推下去。
“昨夜之后,奥因一定恨你。”阿尔贝道。
“也恨你。”
“我是武装暴动党,他恨我很正常。你不一样。”阿尔贝走到桌边,指尖按住一份文件,“你本可以继续保持中立。”
西伦道:“奥因不允许真正的中立。”
“所以你选择把他卖给我?”
“我只是让局势回到平衡。”
阿尔贝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这句话很适合写进报告里。”
西伦没有接话。
阿尔贝拿起文件,推到桌对面。
“格兰还活着,他嘴很硬,暂时只交代了几处图索尔近卫的换防点。军械文书也是真的,足够我们逼奥因吐出一批利益。”
西伦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没有核心内容,只是给他看的部分。
阿尔贝不会蠢到把所有筹码摆出来。
“恭喜。”
“也恭喜你。”阿尔贝道,“你从图索尔库房里拿走的东西,我没有追究。”
“那是报酬。”
“谁定的?”
“昨夜的风险。”
阿尔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西伦,你这种人很讨厌。每次都把抢东西说得像结算账单。”
“账单比人情可靠。”
“这倒是。”阿尔贝收起笑意,“所以我们继续谈账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寒蓝色小晶体,晶体内有雾状纹路缓缓游动。
“寒雾髓晶,对你的呼吸法有用,不多,但够珍贵。”
西伦没有伸手。
“代价?”
“接下来一个月,兄弟会维持北区巡逻,不许图索尔近卫借清剿邪教之名进入北区内街。若他们硬进,你们拖住半小时,我的人会到。”
“你要把北区变成缓冲带。”
“奥因刚夺权,需要向外证明他还强,我不能让他用北区立威。”阿尔贝道,“你也不想。”
西伦看着那三枚晶体。
“可以。”
阿尔贝眯了眯眼:“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
“那么第二件。”阿尔贝把盒子推近,“第三慈善医院最近撤掉了部分外围据点,我们怀疑他们要把重要东西转移出城。你手里有沉眠者脊液线索,若发现新动向,优先通知我。”
西伦道:“发现后再谈价格。”
阿尔贝啧了一声。
“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吃亏的人一般活不久。”
“那你最好活久一点。”阿尔贝靠回椅背,“奥因已经开始查老布兰登旧物。他查得很细,连修表匠的老婆去年在哪家诊所看病都翻出来了。”
西伦目光微不可察一动。
阿尔贝捕捉到了。
“看来我猜对了。”他低笑,“月相银髓?”
西伦平静道:“总执知道得太多,价钱会变高。”
“我不抢。”阿尔贝摊手,“至少现在不抢,你若晋升三阶,对我不是坏事。一个能牵制图索尔、黑死教和密语唱诗班的三阶,比一个随时会被人杀掉的二阶有用。”
这话说得直白。
也足够冷。
西伦合上文件。
“如果我晋升后不受控制呢?”
阿尔贝看着他:“那就到时候再说。”
两人对视片刻。
窗外雨声更密。
最终,西伦收起盒子。
“我该走了。”
阿尔贝没有挽留,只在西伦转身时开口:“门外至少有六拨人等着看你从哪里回去。图索尔两拨,贵族议会一拨,市政厅一拨,黑市一拨,还有一拨我不确定。”
“总执的人呢?”
“我不需要跟太近。”阿尔贝道,“跟太近,容易被你误会。”
西伦戴上礼帽。
“已经误会了。”
阿尔贝笑意微顿。
西伦推门离开。
走廊尽头,科琳靠墙站着,短发下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昨夜那枚毒针擦过她肩头,显然不是完全无碍。
她看见西伦,抬了抬下巴。
“你胆子比报告里更大。”
西伦道:“报告一般写得保守。”
“也可能是你疯得太快。”科琳看了一眼楼下,“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外面很多狗。”
“不必。”
“别死在路上。”她淡淡道,“总执会觉得损失。”
“替我谢谢他的关心。”
“他不是关心你,是关心投资。”
“那就更该谢谢。”
科琳一怔,随即嗤笑一声,侧身让开路。
西伦下楼,穿过印刷厂大厅。
门外雨幕低垂,街面上积起浅水。
他的马车停在原处,车夫缩着肩膀,像个冻坏的普通人。
西伦上车。
车轮碾过水洼,缓缓驶离旧印刷厂。
跟踪者们动了。
有人乘马车,有人步行,有人在屋顶转移,有人抄近路去下一条街口等。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西伦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指尖轻轻触碰窗边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