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因给你的命令,是杀我。”
西伦缓缓站起身。
窄船轻轻晃动,海水拍打船舷。
克莱门眼神没有变化,“三长老给我的命令,是阻止你带走不属于你的东西。”
“月相钟属于老布兰登。”
“老布兰登已向图索尔申诉失窃。”
“那个昏迷的人呢?”
“他袭击贵族旧物交易,疑似邪教分子,图索尔有权带回审讯。”
西伦笑了笑。
很淡,没有温度。
雷娜却听出这笑声里的讥讽。
所谓贵族秩序,永远有足够漂亮的纸面理由。杀人是执法,抢夺是追回,灭口是审讯。
克莱门仍旧平静。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话有多虚伪。
可他站在图索尔船上,身后是近卫,是家族,是那面被血和煤烟浸透的旗帜。
他年轻时也曾厌恶过这种话。
后来他亲眼见过北境边镇被海盗烧成白地,见过没有贵族军队庇护的村庄被异种拖入沼泽,也见过一群为了自由高喊口号的暴徒,在抢到粮仓后先把孤儿院的存粮搬空。
秩序肮脏。
但没有秩序,尸体只会更多。
奥因不是好人。
克莱门很清楚。
可奥因能让图索尔活下去,能让近卫继续拿到军饷,能让那些依附家族的小镇在战争里不至于被第一轮碾碎。
这就够了。
“我听过你的事。”
克莱门看着西伦,“你在北区杀黑死教,救过污染者,也让兄弟会收敛了很多。我不讨厌你。”
“所以给我十秒?”
“所以我亲自来。”
克莱门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落下。
“放网。”
嗡!
两台弩机同时震颤。
黑色鱼叉撕开海雾,拖着钢索射向窄船两侧。
雷娜猛地抬枪,却只来得及打偏其中一支鱼叉的尾翼。
鱼叉扎入海水。
下一瞬,银灰色封水网在水下猛然展开!
海面像被无形巨掌狠狠按住,窄船周围的水流骤然凝滞,连船身都被一股沉重力量向下拖去。
西伦瞳孔微缩。
他脚下水流不再听话。
分水天赋仍在,却像被套上沉重锁链,每一次牵引都要比平时多耗费数倍精神。
克莱门拔出腰间细剑。
剑身狭长,泛着暗青色金属光泽。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从蒸汽艇船头跃起,落向窄船。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动作。
细剑刺出时,海雾被斩开一条笔直缝隙。
西伦抬臂。
短刃出鞘。
叮!
金铁交击声刺破夜海。
西伦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力量从刃上传来,穿过手腕,沿小臂骨缝直钻肩胛。
他脚下木板轰然裂开。
整条窄船向下一沉。
三阶畸变者。
哪怕克莱门并非以蛮力著称,这一剑仍远超任何二阶极境。
西伦借力后撤,左手五指一拢,船外海水强行拔起,化作三道水绳缠向克莱门双腿与持剑手腕。
可水绳刚刚成形,封水网符文亮起。
水流当场散开大半。
克莱门手腕轻抖,细剑斩出三点寒芒,将剩余水线尽数切碎。
“控水很强。”
他评价一句,“但这里不是你的水域。”
西伦没有回答。
他一脚踢在船舱边,将昏迷护卫和木箱同时震向雷娜。
“带走。”
雷娜咬牙,单手抓住木箱绑带,另一手揪住俘虏衣领。
“少爷!”
“走!”
西伦声音沉下去。
雷娜眼中闪过挣扎,随即猛地割断船尾暗绳。
窄船底部藏着一只小型压缩气囊,绳索断开的刹那,船尾猛然喷出一股白浪,拖着半裂的船身向礁影方向窜去。
克莱门脚步一动。
西伦已经挡在他面前。
黄金大枪从风衣下滑入掌心,枪尖在夜雾中挑起一点暗红。
赤星未成,却已蓄势。
克莱门第一次微微皱眉。
“你挡不住我。”
“试试。”
西伦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长枪破雾而出。
暗红光点像深夜里骤然亮起的星,直刺克莱门眉心。
克莱门横剑。
剑与枪相撞。
轰!
窄船彻底炸裂。
碎木、浪花、海雾一同翻卷。
西伦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碎半截船舷,坠向冰冷海面。
克莱门也被这一枪逼退半步,靴底踩碎木板,眼中终于多了些许认真。
普通二阶不可能刺出这样的枪。
难怪奥因不惜在局势未稳时派他出海。
这种人若真跨过三阶门槛,再想处理,就不是一张封水网、一艘猎艇能解决的。
西伦落水前,听见远处雷娜的短铳声。
两枪。
一枪打断追向窄船的钢索。
一枪击碎礁壁上的旧油灯。
火光落入潮水,雾气被短暂照亮。
雷娜拖着木箱和俘虏,半截窄船已经冲进礁影。
几名图索尔近卫调转弩机,准备追射。
西伦眼神冷下去。
他没有挣扎。
任由身体坠入海中。
冰冷海水瞬间吞没口鼻。
封水网的压制随之更重,像整片海都在排斥他的意志。
但下一息,西伦体内寒息沉入肺腑,适应性腑脏缓缓舒张,强行从胸腔深处挤出一段漫长、低沉的呼吸。
水不再只是阻碍。
也是通道。
他睁开眼。
黑暗海水中,封水网的银灰丝线交织成牢笼。
更远处,克莱门的身影立在破碎船板上,正低头看向海面。
西伦抬手。
指尖有一缕雷光跳动。
来自大雷音呼吸法积蓄至今的内震之力,在水中变得格外危险。
他抓住封水网的一根银丝。
寒息压下。
雷光灌入。
海水深处,无声亮起一团刺眼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