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没有躲。
他反而迎了上去。
剑锋刺穿皮甲,扎入右胸外侧。
剧痛炸开。
克莱门眼神微变,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要抽剑,却发现西伦用肋骨和肌肉硬生生夹住了剑身。
下一瞬,西伦左手按住细剑,右手松开枪杆,五指并拢如刀,刺向克莱门胸前鳞片。
雷光在指间凝聚。
克莱门抬膝撞来。
西伦被撞得胸腔近乎塌陷,口中鲜血再也压不住,混入海水。
但他的右手也落在了那圈暗蓝鳞片上。
雷霆爆发。
水下骤然一白。
克莱门身上的海猎装备剧烈闪烁,鳞片一枚接一枚炸裂。他的身体短暂僵硬,手中细剑也迟滞半息。
西伦趁机拔身后撤,抓住黄金大枪,反手掷出。
枪不是掷向克莱门。
而是掷向左侧钢索。
赤星之力没有完全成形,却在枪尖凝成一粒暗红。
噗!
钢索断裂。
封水网一角猛然塌陷。
周围凝滞的海水瞬间活了过来。
西伦双臂展开。
分水天赋被催到极致。
四面海水向两侧轰然排开,形成短暂的水下空腔。
空腔边缘不稳,转瞬便要合拢,可在这刹那,雷光沿着恢复流动的水势向外暴走。
克莱门被迫后退。
上方蒸汽艇上的近卫发出惨叫,几人被顺着钢索回窜的雷光击倒,弩机符文接连爆裂。
西伦抓住断裂钢索,借水势猛然冲向远处礁群。
克莱门稳住身体,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胸前鳞甲焦黑,右手微微发麻。
伤不重。
却耻辱。
一个二阶,在他和重器的围杀下,不仅没有立刻死,反而毁了蒸汽艇推进器,断了封水网,还差点带走他的海猎鳞甲。
克莱门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海水。
“队长!”
近卫扶着弩机,声音发颤,“他往礁群里去了!还追吗?”
克莱门望向翻涌的黑海。
西伦留下的血味很重。
在海水里,血迹会被冲散,可受了那样的伤,他不可能一直躲在水下。
更何况,图索尔的猎队从不只靠眼睛追人。
克莱门翻身上船,扯掉破碎鳞甲,露出胸口被雷光灼出的焦痕。
他没有愤怒。
只是沉默片刻,从随身皮匣中取出一枚细长银针,刺入自己手背。
针管里是淡蓝色药液。
寒冷感顺血液扩散,手臂的麻痹迅速消退。
“修推进器。”
他说,“放猎犬艇,带血感罗盘。”
近卫迟疑道:“三长老说不必活捉,可他身上有月相银髓……”
“他没带箱子。”
克莱门看向礁影深处。
雷娜已经消失。
西伦故意把自己变成最显眼的猎物。
月相银髓多半已经被那个女人带走,或者藏进礁区某处暗道。
但没关系。
杀掉西伦,月相银髓也只是迟早的事。
“先追人。”
克莱门的声音很轻,“他若活着,材料才有意义。”
近卫不再多言。
蒸汽艇上重新忙碌起来。
而数百丈外,西伦贴着礁石阴影潜行。
海水灌进伤口,又被寒息一次次封住。
他的右胸、左肋、肩头都在流血。
血印不断修复,又不断被克莱门剑气残留撕开。每一次愈合都像把烧红的针线穿过皮肉。
西伦脸色苍白,却没有停。
他能感觉到雷娜离得越来越远。
这很好。
他不需要雷娜回来救他。
那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死。
礁群尽头有一条暗流,通往白崖镇北面的断崖水洞。水洞之后是乱石滩,再往内陆走二十里,有一片废弃采石山谷。
雷娜之前汇报过。
那里地势复杂,地下有积水洞,外面还有旧矿道。
适合藏身。
也适合疗伤。
西伦在水下换了一口极轻的气。
肺腑传来火辣辣的痛。
适应性腑脏不是神迹。
它能让他在水下生存得更久,让他承受更恶劣的环境,却不能让破损的身体永远不需要空气,也不能抹去三阶剑伤。
身后,血感罗盘的波动隐隐传来。
图索尔追上来了。
西伦抬手按住胸口伤处,眼里没有慌乱,只有一抹越压越深的冷意。
奥因派出三阶,是因为怕他晋升。
克莱门带着封水网,是因为知道他擅长水域。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可还不够。
西伦咬住舌尖,借疼痛稳住意识,整个人顺着暗流滑入更深的黑暗。
寒息在体内缓缓流转。
大雷音余震还在骨骼间回荡。
那层困住玄阴吐纳法许久的壁障,在重伤、缺氧、寒冷与追杀中,似乎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不是突破。
还差很多。
但他已经摸到了门槛。
西伦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前方水洞口,尖锐礁石像怪物的牙。
他没有减速。
身体擦着岩壁冲入其中,血迹被暗流拖成一条长线,又在下一次潮涌里断开。
身后的海面上,克莱门的猎犬艇点亮冷灯。
一场更漫长的追杀,正式开始。
天亮时,白崖镇北面的乱石滩下起了小雨。
雨很细,落在海石上没有声音,只让整片滩涂显得更加阴冷。
西伦从一处半塌的水洞里爬出来。
他不是走出来的。
是靠双手抠着岩缝,一寸一寸把身体拖上岸。
黑风衣破得不成样子,胸口与左肋的布料被血浸透,又被寒息冻出暗红硬壳。
右肩的伤口已经卷边,海盐和砂砾黏在里面,每一次抬臂都牵扯出钻心疼痛。
他伏在乱石间,静静听了十个呼吸。
潮声。
雨声。
远处海鸟的尖叫。
还有更远处蒸汽艇低沉的震动。
克莱门没有放弃。
图索尔的人也没有放弃。
西伦撑起身体,吐出一口带血的海水。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
乱石滩太开阔,血迹太明显,只要猎犬艇靠岸,血感罗盘很快就能锁定方向。
他从油布内袋里摸出一支清尘药剂,咬开软木塞,仰头灌下。
药液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
污染没有。
疲惫仍在。
伤口也只是被压住恶化。
西伦又取出一小瓶止血粉,面无表情地按进左肋剑伤里。
嗤。
白烟升起。
皮肉像被火灼。
他额角青筋鼓起,手却没有半点发抖。
疼痛对他而言,从很久以前就不再只是折磨。
它也是提醒。
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不能犯错,提醒他身后那些人不会因为他的疲惫而慢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