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三阶猎队长不会急躁,不会愤怒,不会因为几次失手就冒进。
他像一名真正的猎人,知道猎物已经受伤,知道猎物必须进食、休息、处理伤口,于是他只需要不断逼迫,不断压缩空间。
让伤口无法愈合。
让精神无法安稳。
让资源一点点耗尽。
最后,猎物会自己倒下。
西伦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更不能倒。
寒息在体内游走。
起初,它还沿着玄阴吐纳法原本的路线前行,经肺腑,沉丹腹,入脊骨,再从四肢百骸扩散。
可随着寒雾髓晶彻底破碎,寒潮猛然增大,原本稳定的吐纳节奏开始被冲乱。
寒意像失控的海水,撞向伤口、撞向脏腑、撞向仍残留雷霆余震的经络。
西伦眉头微微皱起。
一丝血从唇角溢出,很快凝成暗红冰痕。
不能放任它乱冲。
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慢慢驯服。
他没有时间。
西伦的意识沉入更深处。
白意铺开。
不再像旧圣玛丽钟楼时那样外放压制污染,而是化成一层极薄的霜光,贴着精神核心缓缓旋转。
躁动被隔开。
疼痛被分成一缕缕细线。
寒潮仍旧凶猛,却不再混乱。
他像站在一处黑暗水闸前,双手按住闸门,把冲来的冰冷洪流一点一点导入该去的河道。
肺腑先适应。
然后是脊骨。
再是血肉。
适应性腑脏开始发挥作用。
那股原本来自深海与异种的生命本能,在此刻像被逼醒的野兽,主动吞纳寒意,调整内脏的收缩、震颤、供血与呼吸。
西伦的心跳变慢,却更加沉重,每一下都像敲在冻土上的鼓。
他的皮肤表面浮出一层浅霜。
胸口伤处停止渗血。
左肋剑伤仍旧没有愈合,但边缘翻卷的血肉终于不再继续撕裂。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西伦掌心一紧,将裂开的寒雾髓晶彻底捏碎。
咔嚓。
更多寒雾涌入身体。
他喉间再次涌血。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咽回去,而是侧头吐在石壁上。
暗红血液落地,瞬间结霜。
山腹深处,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
还有他越来越低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腔外的暗水忽然轻轻一震。
西伦睁开眼。
有人下水了。
不是克莱门。
太轻,也太散。
两个人,或者三个人。
他们没有直接钻进石腔,而是在外面的暗水通道里缓慢摸索。
水流中传来极淡的药粉味,还有皮革被浸湿后的腥气。
图索尔近卫。
克莱门说过不要进水洞。
但命令传到下面,总会有人觉得自己更勇敢,也总会有人想抢功。
西伦无声收起掌心碎晶。
他没有急着动。
水下脚步离得很近。
其中一人用短棍敲击岩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队长说不准进太深。”
“他已经重伤了。”最前方的人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只要找到血迹,确认藏身处,就算大功一件。”
“可这里是水洞。”
“所以他才会藏这里。”
短暂沉默。
水声继续靠近。
西伦背靠石壁,右手按住短刃,左手轻轻引动外侧水流。
寒意从指尖渗出。
没有大范围冻结。
只是让最前方那人的膝盖以下,逐渐被一层极薄的冰膜贴住。
那人没有察觉。
他弯腰钻过一处低矮石孔,手中提灯被防水玻璃罩住,昏黄光芒在黑暗水面摇晃。
下一息,水流无声凹陷。
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拖入水下。
咕噜!
气泡炸开。
后方两人同时惊觉。
“谁!”
短铳抬起。
砰!
铅弹打在石壁上,碎石溅入水中。
西伦从水下翻身而起,寒息顺着水流缠住第二人的脚踝,猛地一扯。
那人失衡摔倒,半边脸砸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挣扎,一枚镇魂钉已经刺入他的肩窝。
第三人反应最快,没有救同伴,转身就逃。
他很聪明。
在这种狭窄水洞里,人数优势展开不了,枪械也容易误伤,继续留着只会被西伦一个个拖死。
可他跑得太急,踩进了一片被寒息凝成的薄冰。
脚下一滑。
身体前扑。
西伦从后方掠至,短刃压上他的颈侧。
“别杀我——”
声音戛然而止。
西伦没有割断他的喉咙,只是用刀柄重击后颈,将人砸晕。
他需要一个能开口的人。
水洞重新安静下来。
西伦把三人拖进石腔,先搜走武器、药剂、干粮、火折和防水提灯,再用水线缠紧活口四肢。
前两人已经死了。
死在水里的人,往往比陆地上安静。
西伦喘了两口气,压住左肋传来的抽痛,把活口拍醒。
那名近卫睁眼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他看见西伦坐在阴影里,脸色苍白,黑发被水浸湿,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霜。
对方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倒下的伤员,可那双眼睛太冷,冷得不像活人。
“我问,你答。”
西伦声音很轻。
近卫喉结滚动,“我什么都不知道。”
“克莱门带了多少人?”
近卫咬牙。
西伦抬手,将寒息送入他被镇魂钉刺中的肩窝。
霜白沿着皮肉爬开。
那人浑身一抖,脸上血色迅速褪尽。
“二、二十六人……三艘猎犬艇,两艘快艇,一艘坏掉的蒸汽艇正在修……”
“血感罗盘几只?”
“两只大的,一只小的。”
“封水网还有没有?”
“有一张备用的,在队长身边。猎潮弩还有两架,一架坏了,另一架能用。”
西伦继续问:“他们怎么封山?”
近卫呼吸急促,眼神挣扎。
西伦没有催。
只是让寒霜继续向他脖颈爬去。
“谷口、旧矿道、北坡林道都有哨。”近卫终于崩溃。
“外海也有船,他们等你出去。他们说你伤势很重,不可能一直泡在水里,只要不逼太急,你迟早会自己出来换气、疗伤、找食物。”
“克莱门在哪里?”
“谷口营地。”
“不。”
西伦看着他,“他现在在哪里?”
近卫嘴唇哆嗦了一下。
“北坡上方,他说你如果能从暗水洞出来,最可能往北坡废矿井走,因为那里能绕开海边。”
西伦眸光微动。
克莱门又猜对了一半。
他的确想走北坡。
那里有旧矿道,连着白崖镇以北的荒山,穿过去后能进入内陆丘陵区。
只要摆脱海岸追踪,兄弟会或罗德安排的接应才有可能靠近。
但现在北坡已经被盯住。
西伦沉默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雷娜呢?”
近卫愣了一下,“那个女人?”
西伦手指微紧。
近卫连忙道:“没抓到!队长没追她!只派人封了白崖镇回维多利亚的路,不过她带着东西和俘虏,应该跑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