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他想要什么。”
西伦转身,声音平静。
“如果他要说法,我给他说法。如果他要动手,就让他知道三阶和二阶的差距。”
罗德低头。
“明白。”
西伦重新拿起《潮汐筋束术》。
“另外,给伦德老师送信。”
“内容?”
“告诉他,我后天去大宇道场。黑死教那边,不要单独深入。”
罗德迟疑了一下。
“老师未必会听。”
西伦沉默片刻。
“所以加一句。”
他看向桌上那几本呼吸法。
“如果他非要查,至少等我回来。”
罗德应下,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西伦一人。
他坐回桌边,翻开呼吸法。
文字映入眼中,筋骨随之细微调整。
他不打算立刻修炼。
只是拆解。
看这些方法如何搬运气力,如何锤炼大筋,如何让身体在发力时更像一张弓,而不是一柄只会直刺的枪。
夜渐深。
寒意在他骨髓中安静流动。
项链盒子放在桌角,月白坠子隔着绒布沉默无声。
远处教堂钟声敲过十下。
西伦翻过一页,忽然抬头。
窗外屋脊上,有一只渡鸦停了片刻。
脚上没有红线。
也没有任何明显标记。
可它看向书房的眼睛,太安静。
西伦指尖轻轻一动。
一滴水汽凝成冰针。
下一瞬,渡鸦振翅飞入夜雾。
冰针停在半空,没有射出。
西伦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
维多利亚的雾里,又多了一双眼睛。
他收回冰针,低头继续看书。
路仍要走。
眼睛也总要挖出来。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
雾从街口慢慢压过来,煤烟味被雾气揉碎,黏在行人的衣领和睫毛上。
马车经过石板路时,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泥点,像一串被踩碎的黑珠。
西伦坐在车厢里,膝上放着一张拜帖。
拜帖纸质很硬,边缘烫着大宇道场的铜色纹路,正面写着福尔斯的名字,字迹端正,却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规矩感。
罗德没有同行。
这一次,西伦只带了一柄手杖,一把短铳,还有藏在风衣内侧缠身的黄金大枪。
大宇道场在最繁华的街区,是南北区与郊外交界的一片宽阔地带。
那里少了酒馆和赌坊,更多的是训练场、铁匠铺、兽肉铺,以及贩卖药酒和绷带的小店。
街面上随处可见高大壮硕的年轻人,有些赤着胳膊,在寒风里也只披一件短褂,肩背隆起,呼吸绵长,一看便是常年打熬筋骨的人。
马车停在石阶前。
西伦下车,抬头看去。
大宇道场的正门极高,两根黑色石柱立在左右,上面没有华丽浮雕,只有被岁月摩擦得发亮的拳痕和掌印。
门楣上悬着一块深褐色木匾,四个大字沉得像铁。
大宇道场。
门内传来整齐的呼吸声。
一吸一吐,如潮汐拍岸。
西伦递上拜帖。
看门的弟子原本神色平淡,接过后扫了一眼,目光落到西伦脸上,微微一顿。
如今维多利亚下城区,没几个人没听过“黄金骑士”这个称呼。
独身从白崖镇外海杀回,临阵晋升三阶,反杀图索尔近卫队长克莱门。
这些传闻在酒馆里被说了太多遍,多到真假难分。
有些人说他一枪劈开了海潮。
有些人说他能把人血冻成蓝色冰砂。
也有人说,他不是人,而是从海底爬回来的寒冰恶灵。
看门弟子强压住眼里的探究,躬身道:“西伦先生,今日正逢馆主讲课,请您随我入内。”
“多谢。”
西伦走进大门。
道场内比外面更安静。
前院铺着黑灰色石砖,四周摆满木桩、石锁、铁环,还有几座半人高的铜炉,炉中燃着药炭,淡淡苦味飘在空气里。
墙边站着许多弟子,衣着统一,神情严肃。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刻意看向西伦。
可西伦走过时,许多人的呼吸都轻微乱了一下。
三阶非凡者。
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用挥动,也足够让人感到寒意。
弟子将他引到后院一座宽阔讲堂前。
讲堂四面开窗,中央铺着厚木地板,已有数十人盘坐其中。
能坐在这里的,大多不是普通学徒,最差也是一阶受洗者,二阶非凡者亦有十余名。
最前方,福尔斯站在一张长桌后。
他比西伦想象中更高,肩宽背厚,黑色短发夹杂几缕灰白,面孔方正,眼窝略深,整个人像一块常年浸在冷水里的铁。
他的目光扫过西伦,没有停留太久。
“坐。”
声音不高,却让讲堂所有细微杂音都沉了下去。
西伦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福尔斯继续讲课。
“很多人以为,到了三阶,力量便是全部。”
他双手按在桌沿,指节粗大,掌背有老茧,“这是错的。”
“二阶撕裂者,将自身血肉撕开,让外力进入。三阶畸变者,则要把外力变成身体的一部分。这个过程,不是单纯更强,而是更危险。”
讲堂里无人说话。
福尔斯的语速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压进木板里。
“畸变者最怕什么?”
他看向众人。
有人低声道:“失控。”
福尔斯点头。
“失控只是结果。根本原因是失衡。”
“火焰入体,却没有能承载火焰的筋骨,便会烧穿五脏。
寒意入体,却没有能约束寒意的血气,便会冻结精神。
兽性入体,却没有能驾驭兽性的意志,便会沦为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说到寒意时,目光似乎短暂掠过西伦。
西伦神色不变。
福尔斯继续道:“所以三阶的修行,不该急着追求更多力量,而该先让身体重新站稳。呼吸法的意义,不只是吸收和爆发,更是让你们知道,力量该走哪条路,停在哪个位置,何时收,何时放。”
西伦安静听着。
这些内容很基础。
可基础不等于无用。
他从废矿中强行晋升,靠的是命、意志、材料和极端环境。
就像在暴风雨里把一艘破船硬推过暗礁,船虽然没沉,龙骨却未必没有裂纹。
福尔斯讲的,正是龙骨。
大筋、脊柱、内腑、精神核心。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钉子,敲在西伦此前模糊感知到的缺口上。
他没有记笔记。
只是听。
身体里的寒意随着福尔斯的讲述悄然流动,沿着骨缝、筋膜、血管,一寸寸映照自身。
那些曾经被他强行压下的旧伤、剑意残痕、药性沉淀,此刻都像藏在水底的石头,被清晨的光照出轮廓。
讲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福尔斯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今日到此。”
众人起身行礼。